什么守护天君法相、什么职责所在,在魂飞魄散、真灵湮灭的大恐怖面前,都变得苍白无力。
“天君恕罪!”
那矮小虚影噗的一声,化作一缕青烟,毫不犹豫地钻入脚下地面,瞬息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“老神仙……”
庙内,原本因土地公突然现身,重燃希望的王家几人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如同被一盆掺着冰碴的雪水,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。
王老木匠张着嘴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,只有彻骨的寒意,顺着脊椎一路爬满全身。
连老神仙……跑了?
鬼母一抓落空,五指在空中合拢,发出嗤的轻响,仿佛捏碎了什么无形之物。
她缓缓收回手,脸上狰狞之色稍褪,又恢复那副冰冷美艳的模样,只是眼神中的讥诮与暴戾更浓。
她瞥了一眼土地公消失的地面,红唇微启,吐出几个字:
“不知死活的老东西,跑得倒快。”
随即,鬼母广袖微扬,也不见如何作势。
供桌上那方简陋木制牌位,便嗖地一声,稳稳落入她苍白纤细的掌中。
鬼母低垂眼帘,细细端详着牌位上那被香火熏得黯淡,却清晰可辨的字样。
月光照在她低垂的侧脸与手中的木牌上,一半明,一半暗。
“翊…烈…天…君……”
她一字一顿,呢喃般将牌位上的名号念出,声音轻柔,却不带丝毫温度,仿佛在念诵某个陌生而滑稽的称谓。
念罢。
她抬起眼眸,似笑非笑地扫过面如死灰的王家众人。
最终,落在王老木匠那写满绝望与不甘的脸上。
“泥塑的架子,木刻的空名……”
食婴鬼母轻轻掂了掂手中轻飘飘的牌位,语气轻慢。
“也配…拦我?”
话音未落。
她捏着牌位的苍白指尖,倏地腾起一股墨汁般粘稠的阴气,将那方简陋木牌层层裹缚。
甚至未多看一眼,便将裹着阴气的牌位,如投掷顽石般,朝着供桌上那尊神像的面门,狠狠掷去!
阴气呼啸,直射神像。
这一掷若中,莫说泥胎木偶,便是金铁顽石,怕也要被其中蕴含的污秽鬼力侵蚀崩碎。
王老木匠目眦欲裂,不敢再看。
然而那裹挟着不祥黑气去势凌厉的木牌,在距离神像面门仅有三尺之遥的空中,毫无征兆地悬停下来。
仿佛撞上一堵无形无质,却坚不可摧的屏障,去势骤消。
就那样静悄悄地悬浮在王家众人眼前,神像之前。
连其上缠绕的墨色阴气,都凝固一般,不再翻涌,也无法侵蚀木牌本身。
这突如其来的变故,让王家几人呆滞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那悬浮的牌位上。
下一刻,异变陡生。
牌位上,那被香火熏燎已久,刻痕粗陋的“翊烈天君”四个字,竟依次亮起!
光华流转,竟似活了过来!
接着旧字迹如烟消散。
在王家人瞪大的眼眸注视下,六个崭新字迹,在那清光氤氲的木面上,由淡而浓,逐一刻印显现。
煌天靖法真君!
每一笔浮现,皆有细微的雷霆纹路一闪而没,浩大肃正的威严随之弥漫。
六字一成,悬停的牌位轻轻一震。
其上浓郁阴气瞬间消融殆尽,牌身焕然一新,隐有温润玉泽流转。
几乎同时。
牌位后方,一直大马金刀而坐的神像,炽烈白炁骤然勃发,如江河奔流,汹涌汇聚。
白炁甫一出现,庙内弥漫的阴寒甜腥的腐朽气息,便如潮水般急速退散!
“轰隆!”
低沉而威严的雷霆滚动之声,自泥胎深处隐隐滚荡而出。
初如地脉微动,渐成隐隐轰隆,充斥这方寸庙宇。
“天……天君爷……”
王老木匠浑身剧震,手中短斧当啷一声掉落在地。
他死死盯着雷光流转的神像,布满皱纹的老脸剧烈颤抖。
浑浊的双眼在雷光映照下,先是无与伦比的震撼与茫然。
随即,仿佛被炽白雷光点燃灵魂最深处的记忆。
大颗大颗浑浊的老泪,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,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滚滚而下。
他想呼喊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,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。
在王家其余几人同样呆滞,难以置信的目光中。
在食婴鬼母骤然凝固的娇媚面庞注视下。
泥像之前,光影无声漾开。
一道挺拔身影,自无中而生,由虚而化实。
他身披玄色大氅,衣袂无风自动,隐有细碎清光流转。
仿佛他一直便在,只是此刻方被人所见。
玄氅男子抬起手,握住了那方悬停空中,字迹已改的木牌。
牌位入手,其上光芒骤然内敛,六个大字神华莹莹,温顺地伏于他掌心。
门口,一直气焰熏天的鬼母,娇躯骤然僵直。
脸上残存的讥诮与娇媚冰消瓦解,瞳孔急剧收缩,死死盯住这道凭空出现的玄氅身影,如临深渊,如见天敌。
玄氅男子拂过牌位上新凝的六字,淡淡开口:
“心持正,虽祈泥胎木主,我亦闻之。”
他这才缓缓抬眸,视线落在那僵立如偶的鬼母身上。
目光依旧平静,却似有雷光于极深处隐隐一现:
“行多邪,纵匿荒山野冢……”
“我必诛之!”
必须逃!
这个念头在玄氅男子现身的刹那,便如跗骨之疽,死死攫住食婴鬼母的心神。
她的灵觉在疯狂尖啸示警。
源自鬼物本能的畏光惧雷之性,让她在那沉静身影散发的无形气息下,魂魄都似要被撕裂。
如雪遇阳,如暗逢光。
察觉玄氅男子的目光扫来,鬼母心头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湮灭。
她再无半分迟疑,更不敢有丝毫保留,尖啸一声,双手猛地向前一推!
霎时间,阴风怒号,鬼哭盈耳!
无数张牙舞爪的黑色鬼影,自她周身袍服翻涌的黑气中狂涌而出。
密密麻麻,遮蔽月光,发出刺耳尖啸,朝着庙内那道玄氅身影争先恐后地扑噬而去!
她要的,仅仅是阻拦一瞬!
鬼影扑出的同时。
食婴鬼母身形猛地一晃,砰地一声轻响,竟原地炸开。
化作八道浓淡不一的漆黑烟气,嗖嗖破开庙外残存的阴风与夜色。
朝着东南西北、上下左右,所有可能的方向,亡命般分射遁逃!
其速之疾,远超之前追捕她的城隍阴兵所见。
乃是其压箱底的保命遁法,一旦施展,元气大损,但求一线生机。
然而。
庙内,陈蛟对扑面而来,足以将寻常修士神魂撕碎的万千凶戾鬼影,视若无睹。
他甚至未曾回头,去看那瞬间炸散遁向八方的鬼母真身。
陈蛟只是握着那方木牌,转过身,脚步轻缓,走回供桌前。
伸出另一只手,轻轻拂去桌上香灰,然后将那方已显出煌天靖法真君字样的木牌,端端正正,放归原位。
就在木牌触及桌面之时。
已扑至他身后咫尺,几乎要触及他玄氅衣角的万千凶戾鬼影,骤然一滞。
旋即,毫无预兆地,化作万千道细碎纯净的白色光点,无声无息。
消散在庙堂略带香火余温的空气里,未留下丝毫痕迹,仿佛从未存在。
几乎同时。
“啊!”
庙外夜空,骤然传来一声凄厉短促的女子惨嚎!
声音尖锐,瞬间撕裂夜色。
却又戛然而止,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生生扼断。
紧接着。
“轰!”
一道雷霆,毫无征兆地撕裂东南方向的夜空,其光之盛,即便隔着庙墙,也将庙内映得亮如白昼一瞬!
雷声并非一声即止,而是滚滚如潮,轰鸣不绝,其中隐有兵甲铿锵、战马嘶鸣之音相和。
雷霆轰鸣声中,两道清晰沉稳,带着雷部特有肃杀之气的男子声音,穿透夜色与雷音。
清晰传至庙中,也回荡在顺平城每一个角落。
“煌天靖法真君麾下,飞蓬/杨锋在此!
妖孽,还不束手就擒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