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衣女仙这话说得虽带了几分夸张,可那股发自心底的骄矜,却是半点不假的。
姜义听在耳中,心里那点本还只算模糊的念头,至此终于真正落定下来。
当下也不再多费唇舌,转头朝那坑中看了一眼。
只见十几个力士,手中玉铲起落不休,已硬生生在谷中掘出一个数十丈深的大坑来。
随着土层越发往下,抛上来的泥壤颜色也愈发鲜亮斑斓,五色交错之间,竟隐隐泛出一种近乎流光的质感。
但随着土质更韧,挖掘进度也明显缓了下来,看这模样,没个三五日,怕也掘不到三百丈之深。
姜义见状,便回身朝那两名女仙郑重拱了拱手,面上一派公事公办的肃然。
“既是老母用来赠与地仙之祖的重礼,那便半点马虎不得。”
他说道:“两位仙子且在上头宽坐片刻,底下土层愈深愈硬,我还是亲自下去盯着些,也免得这帮粗手大脚的,一时不慎,伤了仙土根性。”
话音落下,他也不等那两位女仙开口谦让推辞,袖口一拂,抬手便是一挥。
只听“唰”的一声轻响。
面前空地之上,竟凭空多出了两把太师竹躺椅,清润光洁,竹节分明。
紧接着,又有一张紫竹小几落在中间,稳稳当当,不偏不倚。
再下一刻,姜义又从壶天里翻出来一堆东西,流水似地摆上了小几。
有色泽鲜妍的仙果,有精致小巧的瓜点,连盛装都极讲究。
到最后,他竟还顺手搁上了一壶灵茶,热气袅袅,茶香清而不淡。
这一套行云流水做下来,不像来监工的,倒像是来山中宴客的。
布置停当,姜义这才转头看向一旁那老仙吏。
“老李,”他说,“你留在上头,好生伺候两位仙子,茶别凉了。”
那老仙吏哪里不懂,忙把腰一弯,连声应道:
“是是是,总管放心,下官自当伺候周全,绝不敢有半分怠慢。”
该交代的既已交代明白,姜义便再不耽搁,
衣摆一振,径直跃入那方才新掘出的五色土深坑之中,转眼便没了影子。
坑上顿时安静了几分。
那两名清丽女仙站在原地,先看看眼前凭空多出来的桌椅茶果,又看看旁边已经极有眼色地开始提壶斟茶的老仙吏。
一时间竟都忍不住对视一眼,随即齐齐“噗嗤”笑出声来。
那白衣女仙先掩着唇笑了一阵,这才轻轻在一把竹椅上靠了下去,语气里尽是新鲜又好笑。
“这位姜总管……”她摇头叹道,“倒真比往日里见过的那些天庭上官,有趣得多。”
一旁的青衣女仙更不客气,早已往另一把躺椅里一靠,姿态松松散散,顺手拈起一枚灵果送入口中。
果肉才一咬开,她便舒服得眯起了眼,眉梢都带出几分惬意来。
“可不是。”她笑道,“既然总管大人如此盛情,咱们若还拘着,倒显得不给面子了。难得偷得这一阵闲,便在此处好生歇一歇罢。”
那老仙吏见状,更是立时捧起茶壶,脸上堆出老练得体的笑。
“两位仙子,”他弯腰奉茶,语气熟络得恰到好处,“这灵茶火候正好,入口最宜。二位且慢用,若还想吃些什么、添些什么,只管吩咐,小仙都替您备着。”
于是坑上茶香袅袅,果香浮动,女仙闲坐,老吏侍茶,竟真有几分山中清游、小憩听风之景。
至于坑下那位姜总管……
他自然也有他自己的正事要办。
姜义纵身入坑,耳畔尽是力士们挥铲掘土的闷响。
他却并未当真落到坑底,身形才下至坑洞中段,便悄无声息地一顿,整个人悬停在半空中。
姜义先凝神听了听上下动静。
上头有女仙谈笑、茶盏轻碰之声,底下则是玉铲起落、泥土闷裂之响。
除此之外,再无旁的异动。
他心中稍定,这才不再迟疑。
双手如穿花般飞快掐诀,唇齿微启,低低诵念起当年大圣在五行山中,传授的那篇如意宝诀。
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,自他周身荡开。
紧接着,微光一闪。
只见姜义原本高大的身形,瞬息间节节缩小。
不过眨眼工夫,便已变作一个仅有一尺来高的小人。
麻衣犹在,眉目依旧,只是通身缩成小小一团。
姜义低头看了看自己那短了一大截的手脚,似觉颇为合用。
下一刻,他深吸了一口气,心念微沉,眉心深处那一黑一白两尊阴阳法相,便骤然发力。
这黎山五色土,最忌五行之术,便是最基础的土遁之法,也不可轻动。
一旦法术里头沾了半点五行属性,便极容易惊扰土性,污了这等先天灵壤的纯粹。
可这层禁忌,对旁人是束缚,对姜义却未必。
黑白二色的阴阳之气,悄然自眉心溢出,顺着五色土间几不可察的细微缝隙,丝丝缕缕地渗了进去。
力士们挖出的主坑侧旁,一条极细极窄的暗道,无声无息地斜斜辟了出来。
姜义顺着那暗道,一路滑行下去,动作轻巧而隐秘,倒真像一只潜入地底的地鼠,不起半点波澜。
每往下潜一段,又分出一缕阴阳二气,将身后行过之处,重新抚平归位,把那暗道入口一点点填实还原。
如此一来,前头虽开,后头却随即弥合,竟半点痕迹都没落下。
待将这一切遮掩妥当,姜义不再迟疑,一路往地底更深处直扑而去。
四百丈。
六百丈。
八百丈。
一路下潜,周遭压力越来越沉,土层也越来越紧密。
寻常五色土原还算柔韧,到了这般深处,却已被万载地气压得凝实异常,每一寸前行都比先前艰难数倍。
可姜义眼中光芒却越来越盛。
因为他已隐隐觉出,前头那股气息越来越近了。
直到下探至八百丈左右,姜义才算真真切切,碰到了那股充塞地脉深处的本源生机。
可他仍不满足。
眼中精光一闪,牙关微微一咬,竟又催动体内法相,顶着四面八方轰然压来的地脉沉重,硬生生再往下探去百余丈。
九百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