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场之上,局势向来只在一线之间翻覆。
那一刻,洮水河畔的魏军大营,便如被人一脚踩塌的蚁穴。
前,有姜维亲率蜀军,如猛虎下山,旗帜如潮,气吞万里;
后,是数万突然倒戈的羌胡蛮兵,恶狼掏心般从背后扑来,下刀又狠又准。
腹背受敌,铁壁合围。
一座座原本修得牢固无比的营垒,在顷刻之间,尽数化作血肉横飞的修罗场。
惨叫声、马嘶声、兵刃相击的金铁之声,叠在一处,直冲云霄。
久经沙场的郭淮与夏侯霸,此刻也不过是乱军中两个人而已。
肝胆俱裂之下,只能在亲兵的死命护卫中,狼狈向东方突围而走。
照这势头打下去,这一支雍凉之地的魏国精锐,多半要尽数被绞杀于此。
然而……
就在这杀机将成未成之际,苍穹之上,忽有异象横生。
本是万里无云、碧空如洗的一日晴天,
眨眼间,却被一团不知从何处滚来的墨色浓云,死死压住了顶门。
黑云压城,城欲摧。
“轰……隆隆……”
低沉的雷声在云腹深处翻滚,像是上苍在冷冷怒吼,又像有什么庞然大物,拖着铁轮,从天穹之上碾过。
紧接着,那层厚重的云海,被生生撕开一道狭长的赤红缺口。
雷声滚滚之中,红光隐隐浮现。
似有一颗燃烧着的巨大火球,正破云而出,携着难以想象的威势,朝下方坠落。
它的去向,不偏不倚。
正对着蜀、羌联军最为密集、杀声最盛、士气正高的中军所在。
那不是雷霆,也不是凡间兵器所能及。
那是……天罚。
是这方天地规则之外,伸过来的一只手。
不讲理,也不问是非,只为抹去一切。
……
千里之外。
两界村,后院。
姜义负手站在树下,抬头望天。
隔着千山万水,他以阴神遥观战场,清清楚楚地感到那股自云端压下来的威势……
那不是雷霆,不是火雨,而是一种足以碾碎一切凡俗之力的煌煌天威。
他脸上却没有半分惊慌。
也没有像个愣头青似的,急忙去祭什么压箱底的法宝,妄图以一己之力,与那天上掉下来的东西硬碰硬。
他只是缓缓伸出手,若无其事地,将自己这一身青衫的衣襟抚平,理了理衣角与袖口。
衣冠整肃。
然后,他转身,抬脚下了小径。
一路无言,也未惊动任何人。
独自一人,走进村中那座老君庙。
这庙香火说不上鼎盛,却总有人时不时来打扫,地面干净,连神案上的灰尘都不多。
庙内清幽,那尊青石神像静坐高台,俯视众生,眉目温淡。
姜义上前,站在神案前。
从袖中取出三炷清香,在长明灯上借火点燃。
火光一跳,檀香渐起。
他没有跪下,也未开口祈求什么。
只是双手持香,对着那尊太上道祖的神像,恭恭敬敬地,躬身一礼。
礼毕,将三炷清香一一插入香炉。
青烟袅袅而起,在殿中盘桓不散,直往梁上缠去。
姜义立在烟雾之后,神色平静,如同看着一盘推演已久的棋局走到最后几步。
他能做的,已经做尽。
羌地蛮族如臂使指,那一盘暗中的布置,已然亮出锋芒,叫那位高居兜率之上的道祖,看得一清二楚。
这一份手段,便是姜家给出的“答卷”。
也是姜家在这方天地间,仍值得被留下的一点价值。
至于接下来……
人事已尽,棋子尽出。
棋盘会如何翻覆,便只好看天意,究竟愿不愿意,再往这边稍稍偏一分了。
……
羌地上空。
那股几乎要压塌天穹的威势,已蓄至极点。
赤红陨星在云腹翻滚,将坠未坠,仿佛天神手中高举的重锤,只待一落,便要把方圆百里所有生灵,一并砸成齑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