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怕不过几年,便可见草木成荫、粮产渐丰,百姓扎根。
姜亮那张一向沉稳的脸上,此刻却隐隐浮起些激动神色。
可在那激动之下,又藏着几分迟疑与疑惑。
他忍不住开口道:
“爹……这可是真正的改天换地之功啊。”
“若事真成了,羌、氐二地不仅能养得起人,人口自会倍增。”
“百姓感念之下,香火功德,自是滚滚而来。”
“这等机缘,为何要白白给了凌虚子?”
他话语略顿,又往前一步:
“小妹和妹夫如今在那边,亦有神位在身,为何不让他们前去主持此事?”
“无论香火、名义、影响……”
话未说完,却见姜义抬手,已将他打断。
“绝不可。”
姜义这三个字吐得不重,却字字如铁。
“非但他们二人不可插手,连大黑,也不能过多涉入。”
他语气虽淡,却毫无转圜余地:
“最多,只许凌虚子在羌地顺手点拨几处,其余……一概不许。”
姜义心里,早就掂量得清清楚楚。
这事,不论成败,都是桩大因果、大动静,后头牵出来的线太多,脚下落的水太深。
最紧要的,便是将此事,与姜家彻底撕开。
不留印、不留痕。
护得住这一门香火,才有再谈长远的余地。
姜亮虽不尽明了,却向来信得过父亲的判断。
便又问道:
“爹,还有什么,要转告那边二位的?”
姜义闻言,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。
一言未添。
姜亮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。
抱起那团青藤,身形一晃,便化作一道青烟,随风远去了。
庭中重归寂静,只有泉水滴落的声音,声声入耳。
姜义望着儿子消散之处,那双原本还带着几分威势的眸子,这才缓缓收敛了些许。
神情平了,气息也稳了。
他心里很清楚。
这等事,不能说得太多。
凡言出口,皆落因果。
话说得越满,越容易牵扯自身。
况且,这事也根本不需多嘱。
这些年,在凌虚子与大黑的张罗下,羌、氐两地倒也渐渐有了些做买卖的模样。
中原的行商走得勤了,讨价还价、斤斤计较,也都学得有鼻子有眼。
而在地理上,羌、氐本就与蜀地接壤不少。
只是那蜀道难,山道险,一来一回如走鬼门,才使得两方往来始终稀疏,不如中原那般密切。
可眼下不一样了。
羌、氐二族,在雍凉交界屯了兵,一副随时要翻脸入侵中原的架势。
魏人看着心惊,自然也少有人敢再往那边跑。
这种时候,只要利头够大。
总有人会绕条远路,避开魏地,去找那条能通蜀地的山道。
羊肠也罢,断崖也罢,只要挑得动担子,就有人愿意走。
蜀地历来富庶,物产丰厚。
蜀锦、漆器、陶物这些精巧物什不提,单说那盐铁、丹砂,便是羌、氐部族眼馋了几十年的玩意。
而蜀地所需,无非粮食,还有能驮粮的马。
若是那边真出了点“奇迹”……
沙底冒泉,戈壁生麦。
粮价一跌,消息一传,便不用谁刻意安排。
自有那挑担子的,牵骡子的,拉车的。
打着“走商”的旗号。
顺着香味,一路抄进蜀地去。
一袋一袋地贩。
一口一口地送。
是以……
如今只需等着。
等着那第一株麦苗,从沙地里探出头来。
等着那第一车粮,被人挑上集市。
等着人心自己动了,自个儿去寻那条山道。
那时候,该来的,自会来。
在姜义看来,这一盘棋,走得极顺。
就像山涧细流,绕石穿林,不声不响,水到渠成。
不见半分刻意,也无硬手插足,也就不易落下什么是非因果。
姜家在其中,动得极少。
不过在那无人知晓的暗处,送了一样东西出去。
送给那羌、氐之间,天光未至之地。
一件也许真能生出“奇迹”的小物什罢了。
而那物,若真有人愿意刨根问底,顺藤摸瓜……
终究还是出自一位……连自家孙女都说是“坏人”的神秘人身上。
姜义想到这里,抬眼望向远山。
云起雾生,遮了岭脊,却遮不住那一点将现未现的天光。
如此局面,虽称不上天衣无缝,至少也算层层雾障。
若还有人能从中拨开重重迷雾,硬生生将这顶“暗中助蜀”的帽子,扣到姜家头上来……
那他也没话可说了。
那便不是谋错。
是命数。
非战之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