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义此刻,也只是淡淡点了点头,既无多言,也不显喜怒。
目光一转,落在一旁早已按捺不住的凌虚子身上。
抬手一指大黑怀中那尊黯淡无光的黑石神像,语气平稳得近乎寻常:
“道友,此物,便是那妖神盘踞氐地、牵引香火、操纵人心的根本所在。”
“如今本体虽灭,但这神像之中,多半还残留着通向氐地万民的信仰脉络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意味深长:
“你且试上一试,看能否……鸠占鹊巢,将它炼化,收为己用。”
这话落下的刹那。
凌虚子的呼吸,几乎是肉眼可见地重了几分。
它此行不惜孤身犯险,千里奔波,踏入南瞻部洲这等规矩森严的是非之地,为的,正是这一线改命的正果机缘。
当下,它也不作半点矫情,郑重地朝姜义拱手一礼,随即上前一步,将那尊歪斜倾倒的黑石神像接了过来,扶正。
青衣一摆,盘膝坐定。
双目缓缓阖上。
眉心之间,一点清亮的青光悄然浮现,继而化作涓涓细流,将它那浑厚而纯粹的神念,一丝不苟、小心翼翼地探入神像深处。
这一切,看似风平浪静。
姜义修为尚浅,自是瞧不见那神魂层面上,旧主残痕与新念根基之间的暗流角逐。
可他那份敏锐感知,却仍旧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变化。
那尊本已死气沉沉、宛如顽石的黑石神像之中,竟在不知不觉间,重新泛起了极其微弱、却又真实存在的“生机”。
如同枯井之底,悄然渗入了一线清泉。
一股无形的波动,顺着神像内部那些肉眼不可见的信仰脉络,如蛛网般向外延伸、铺展,重新牵连向氐地深处。
连向那一颗颗惶恐、迷茫,却仍旧在无意识中祈祷着的凡俗人心。
姜义本只是静立旁观。
就在这新旧更替、神念交融的微妙关头。
心头忽然猛地一跳。
冥冥之中,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窗棂,被轻轻推开了一角。
这些年,他始终受限于自身根骨与法门缺憾,神魂虽还算强韧,却难以彻底冲破泥丸宫的祖窍,踏入那神游天地、念达八荒的自在之境。
而此时此地。
近在咫尺地感受着凌虚子那毫无保留的神念运转。
如何外放,如何转化,又如何顺应天地脉络,与万物、与众生,悄然建立起联系……
这一切,竟如春雷破土,映化心间。
机不可失!
姜义心头一震,福至心灵,已顾不得旁的因果牵扯,当即就地盘膝而坐。
便在凌虚子身侧。
不敢分心旁顾,只借着那股新旧神念交汇、天地气机翻涌的微妙牵引,全力收摄心神,驱动自身神魂。
如逆水行舟一般,狠狠撞向那封锁已久的上丹田泥丸宫壁垒。
这一击,不留余地。
与此同时。
随着凌虚子神念的不断侵入、侵蚀、重塑,那尊原本死气沉沉、阴森诡谲的黑石神像,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“活”了过来。
石质依旧,却不再僵硬。
面容线条在无声无息中缓缓流转,那张原本猥琐阴狠、令人视之有些不适的貉脸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雕琢。
眉骨抬起,轮廓锋利。
最终,竟渐渐化作一头纯粹、威严、神骏的苍狼之相。
獠牙内敛,目光沉静。
再不见半分血腥妖邪。
紧接着,一阵清灵而正大的气息,自神像之内缓缓散出,如林间初起的清风,所过之处,将那层层叠叠、积年累月的污秽与阴寒,悄然拂去。
这便是道法之别。
是正统修行,与旁门左道,在根骨上的天壤之分。
时光推移。
终于……
“嗡!”
一声极轻,却仿佛落在天地脉络上的震颤,自神像深处荡开。
一道充满生机与神圣意味的清光,自神像顶端冲天而起,破空直上,没入云霄。
仿佛某种早已等待多时的讯号,被正式点燃。
下一刻。
在遥远的氐地四面八方。
各大部族栖身之地,那一尊尊供奉了不知多少年的石雕神像,竟在同一时刻,悄然发生了细微变化。
或眉目清朗,或轮廓锋锐。
继而齐齐亮起一抹同源的清光,彼此呼应,如星火相连。
这一幕神迹,毫无征兆地降临。
氐地百姓先是一愣,随即惶恐失措,纷纷伏地叩首,不知其所以然,只觉心头一阵发紧,又隐隐生出莫名的安定。
而随着那清光层层扩散。
原本长久笼罩在氐地天地之间的阴郁与压抑,竟如春日残雪般,悄无声息地消融殆尽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久违的清明与舒畅。
风过草木,人心渐安。
仿佛这片饱受血祭与恐惧侵蚀的土地,终于在这一刻,换了一口气。
清光所至,万象悄然改易。
顽疾缠身者,只觉胸腹一松,旧痛如梦初醒,转眼消散。
荒土裂纹间,嫩芽破土而出,枯木逢春,叶色新碧。
这一切,无声,无息,却真切可见。
待氐人百姓反应过来时,早已乱了心神。
他们几时见过这般不需血祭、不索供奉的“神恩”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