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话音方落。
店内那通向二楼,隐在阴影中的老旧木梯,忽地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“噔噔噔”脚步声。
不多时,三道人影相继走下楼梯。
当先是一名女子,看去二十许人年纪,身姿秀丽,着月白色劲装,外罩一件素青比甲,腰束绦带,手握长剑。
她容貌清丽,眉宇间却凝着一股霜雪般的清冷之色。
紧随其后的,是两名青年男子。
左首一位,肤色白皙,眉眼温润,背负长剑。
右首一位,则显得跳脱许多,一双眼睛不住地打量店内陈设,鼻翼不时翕动,似在嗅闻着什么。
三人服饰虽有些微差异,但衣领袖口处,皆以银线绣着相同的印记,几缕松枝虬结,托着一弯纤细银月,显得清雅而别致。
显然出自同一宗门。
那跳脱青年目光在店内一扫,鼻子又用力吸了吸,随即,视线便牢牢钉在了陈蛟面前桌上。
那碗尚有余温、酱色浓郁的红烧狮子头上。
他眼睛顿时一亮,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。
为首的女子目光自然也落在陈蛟身上,眼中掠过一丝疑色。
她当即轻抬素手,拦住身旁那蠢蠢欲动,几乎要凑过去的跳脱青年,清声呵斥道:
“松安!不得无礼!”
那被唤作“松安”的青年闻声,肩膀一缩,脸上兴奋之色顿敛,只得悻悻收回脚步,低头应道:
“是,师叔。”
只是眼角余光,仍忍不住瞟向那碗肉丸。
旁边那面容俊逸,气质沉稳些的青年,见状不由摇头失笑,温声打趣道:
“松安师弟,方才在客房中,不是已用过干粮灵果了么?怎的又饿了?”
松安挠了挠头,有些不好意思,但眼中馋意未消,压低声音对那俊逸青年道:
“松砚师兄,这不一样。
这肉香,好生奇特,我游历各处,也算尝过些美食珍肴,却从未闻过这般勾人味道的。”
他说着,眼角又忍不住瞟向陈蛟桌上的红烧狮子头。
为首那名女子,道号守月真人,乃是二人的师叔。
她闻言,清冷目光瞥了松安一眼,言语带着几分训诫之意:
“修行之人,当澄心净虑。平日督促你辟谷净心,你总当耳旁风。
须知口腹之欲缠身,气血难净,杂念丛生,于筑基圆满、凝结金丹一道,便是无形阻碍。你何时才能收心?”
松安被说到短处,脸上一热,却又忍不住小声辩解:
“师叔,弟子……弟子也就这点爱好了。
修道长生,若连些许口腹之欲都要断绝,未免也太过寡淡无趣了些。
再说,金丹玄奥莫测,也不是光靠不吃不喝就能……”
“嗯?”守月真人眸光一凝。
松安剩下的话便噎在了喉咙里,不敢再说,只垂下脑袋,嘴里仍忍不住极小声地嘀咕了一句:
“您看那位绛衣道长,不也……不也在用么?瞧着真挺香的。”
他声音虽低,但在座皆是修士,如何听不真切。
那名为松砚的俊逸青年不禁轻咳一声,眼中掠过无奈笑意。
守月师叔清冷的目光也随之一转,再次落向窗边的陈蛟。
这次打量得更仔细了些,黛眉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。
先前只是匆匆一瞥,此刻细看,只见这位绛衣道人举止间自有一股舒缓从容的气度。
周身气息含而不露,眉宇清朗,神姿和煦,显然非是等闲修道之辈,更非耽于口腹之欲的庸碌之人可比。
她心下微凛,收回目光,对松安的训诫便更重了三分,声音清冷:
“休得胡言!这位道长神仪内莹,气度沉凝,显是道行精深的前辈。
你修为浅薄,心性不定,如何能与前辈高人相提并论?
再这般口无遮拦,回去后罚你抄写《清静经》百遍。”
松安被训得不敢抬头,只得讷讷应了声是,心中却仍有些不服,暗自忖道:
这位道长瞧着年岁似乎也不甚大,举止从容倒是不假,可如何称得上“前辈高人”,师叔未免太过小心了。
瞧他吃饭的模样,倒不似那些枯坐深山、不食烟火的老古板……
只是这番话,松安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。
店内短暂的静默只持续片刻。
守月真人敛去思绪,神色恢复清冷持重。
她略一整束衣襟,对身旁二名弟子微一颔首,便当先迈步,向着窗边那桌走去。
松砚与松安不敢怠慢,紧随其后。
掌柜仍坐在陈蛟对面,对三人的靠近恍若未见,只垂着眼,似在品味盏中残酒。
守月真人行至桌前约三步处,停下脚步,先是对着掌柜的背影,依着晚辈礼数,恭恭敬敬作了一揖:
“见过前辈。”
掌柜并未回头,只从鼻子里几不可闻地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知晓。
守月真人这才抬眼,目光转向坐在掌柜对面的陈蛟。
见对方气度沉静,虽年轻俊逸,却自有一派渊渟岳峙的从容,更是有掌柜相陪,她心中不敢怠慢。
她执平辈礼,道:“清徐山松月剑宗,守月。见过道友。
这两位是敝师侄,松砚、松安。”
她身后的松砚亦是神色恭谨,一丝不苟地行礼:“松月剑宗弟子松砚,见过前辈。”
他举止温文,令人见之可亲。
那松安虽仍惦记着那碗肉香,此刻也不敢造次,连忙收敛神色,跟着师兄有样学样,规规矩矩行礼:
“松月剑宗弟子,松安,见过前辈。”
陈蛟见对方执礼甚恭,自不会拂人面子。
他起身,只略一拱手还礼,声音平和清润:
“守月道友客气。贫道绛霄,有礼了。”
复又对松砚、松安微微颔首。
“两位小友不必多礼。”
守月真人正自微微颔首,闻言身躯一僵,霍然抬眸,清冷的目光瞬间锁在陈蛟面上。
她身后,松砚温润的脸上也瞬间浮现讶异,目光不由自主地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位绛衣道人。
而最是藏不住心思的松安,更是低低“啊”了一声,虽及时捂住嘴,但那瞪圆的眼里满是难以置信。
他们三人先前在二楼客房之中,那客房自有玄妙,能隔绝内外声响。
故而并未听见楼下那场短暂却震撼的厮杀,亦不知晓三位金丹妖君已尽数了账在眼前这位道人之手。
但“绛霄”之名,近来在这西牛贺洲地界,尤其是修行之辈与妖魔之间,却已非寂寂无闻。
剑术超群,火法精绝,行事亦正亦邪,来历成谜……种种传闻,早已随着几场颇具声势的斗法而悄然流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