熊狮二妖盯着空空如也的铁圈,面色由白转青,再由青涨红。
显然是又惊又怒,又惧又急,杵在柜台前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店内不少妖客,早已悄悄将目光从二妖身上,移向窗边那张木桌。
有眼尖的,先前便已瞧见这位绛霄真人落座时,随手从袖中取出这些叶片搁于桌角。
当时不解其意,此刻见到熊狮二妖的模样与掌柜拿出的空铁圈,哪还有不明白的?
那独眼狼妖一直瞧着这边动静,他灌下一大口碧绿妖酒,喉结滚动,发出咕咚一声闷响。
独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着快意与残忍的光芒,斜睨着柜台前如丧考妣的熊狮二妖,沙哑开口:
“圈上光溜溜的,还嚷什么?掌柜的规矩,你们也不是头一天晓得。”
“要我说,知足吧。”
狼妖将酒碗重重顿在桌上,几滴浑浊酒液溅出。
“承蒙真人慈悲,你们这两个贼怪还能坐下来,吃顿囫囵饭,喝口断头酒……
换了是你们当年,可曾给对手留过这般体面?怕是连魂魄都要嚼碎了吞下去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想起什么,眼中恶意更盛,又嗤地笑了一声。
“对了,瞧我这记性。倒是忘了告诉二位,方才我瞧得真真儿的,那虎老三……
熊精身躯一震,急声喝问道:“老三?老三怎么了?”
狼妖独眼眯起,看向店门方向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林子里风大。
“啧啧,脚程慢了些,没能跑到这店里。就在门外,被真人一道剑光穿了心,一把火烧得干净。
嘿,连声像样的惨叫都没嚎完,就剩了点儿灰,风一吹,怕是都散了。
金丹?碎得那叫一个干净。”
他说完,不再看二妖骤然扭曲、血色尽失的脸,仰起脖子,将碗中残酒咕咚咕咚一气灌下。
浑浊酒液顺着他枯瘦的脖颈流淌,浸湿了胸前纠结肮脏的毛发。
“痛快!当浮一大白!”
狼妖自然痛快。
许多年前,他也修成了金丹,曾是一山妖君,麾下狼子狼孙甚众,啸聚山林,好不威风。
便是眼前这三个贼怪,不知从何处流窜而来,盯上他的基业与珍藏。
一场血战,他金丹被硬生生打碎,一身修为付诸东流。
麾下儿郎亦是死伤殆尽,只有他早年有些机遇,仗着一件宝贝,勉强逃得残生。
听说,只有一支当时在外采买物资的小队,侥幸躲过屠戮,也不知流亡到哪个旮旯去了。
这些年,他像条真正的老瘸狗一样,躲在这“三更盏”里,靠着些许过往的眼力和消息,换点残羹冷炙,苟延残喘。
心底那点恨意与戾气,被岁月和绝望磨得只剩灰烬。
直到今日,亲眼见着这三个仇家撞上铁板,虎妖授首,熊狮濒死。
这断魂烧,从未如此断魂,也从未如此痛快。
狼妖不再看那二妖,只将空碗往桌上一顿,嘶声道:“伙计!再来一碗!”
至于那熊精、狮怪此刻投来的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狰狞目光。
狼妖浑不在意,甚至觉得那目光越是怨毒,心中便越是舒畅。
他慢条斯理地撕扯着盘中一块带筋的肉,嚼得啧啧有声。
“好肉,筋道!”
狮老二死死瞪着独眼狼妖,眼中杀意凛然,胸膛剧烈起伏。
但他终究是经历过风浪的,深知此刻暴怒毫无益处。
狮老二深吸一口气,压下惊惧,扭头对身旁已是双目赤红、浑身筋肉贲张的熊老大低声道:
“大哥,事已至此,躲是躲不过了。这道人就在眼前,掌柜的又摆明了不给活路。
横竖是死,不如先填饱肚子,恢复些气力,待会儿……与他拼了!”
熊老大闻言,瞪着一双铜铃大眼,看了看狮怪,又猛地转头,望向窗边那道仿佛置身事外的绛衣身影。
他拎起一壶血酒,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个干净。
熊老大抹去嘴角酒渍,转过身,胸膛起伏,声如闷雷,朝着陈蛟吼道:
“绛霄!杀妖不过头点地!
你要赶尽杀绝,爷爷们也不怕你!待爷爷吃饱喝足,与你见个真章!是死是活,各凭本事!”
熊老大的嘶吼在店内回荡,激起些许灰尘,却未能撼动窗边那人的半点衣角。
狮老二目光微动,连忙跟着附和道:“大哥说得好!今日便与他分个生死!”
陈蛟神色未动,只微微侧过脸,目光平静地掠过二妖扭曲的面孔,淡然道:
“早知如此,何必当初。”
熊老大与狮老二面上那强行鼓起的凶狠,霎时僵住,随即涨成一种难堪的紫红。
不久他们见这道人孤身负剑,气息清冽,便起了杀人夺宝的歹念。
彼时是何等嚣张,只道是寻常游历修士,可随意揉捏。
哪曾想一脚踢中铁板,反落得如此境地。
什么“留其宴饮”、“结交一番”,不过是遮掩编造的鬼话。
如今被对方轻轻点破,饶是二妖脸皮厚过城墙,此刻也觉脸上火辣。
当下无话可说,二妖只得闷头坐回桌前,抓起油炸心肝,囫囵塞入口中,又仰头将壶中血酒灌下。
食物焦香,酒气腥膻,此刻却只为果腹蓄力,也顾不得滋味如何。
众妖或明或暗地看着,心思各异,却无人再出声。
时间在这压抑中,忽快忽慢。
林中风声渐紧,呜呜咽咽,更添几分凄清。
柜台后。
掌柜的声音慢悠悠地响了起来,让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:
“亥时三刻,时辰已到。本店今日打烊了。”
话音落下。
店内那些早已等得心焦的妖客,如蒙大赦,叫嚷一声,随即争先恐后地涌向变幻不定的门户,鱼贯而出。
却并未真的远去,只在店外林间阴影中驻足,或攀上高枝,或匿于石后。
一双双或明或暗的眼睛,重新聚焦于那扇透着幽幽灯光的古怪店门。
谁都清楚,好戏才刚要开场。
店内,转瞬间空旷下来。
只剩窗边独坐的陈蛟,柜台后阴影里的掌柜,以及浑身筋肉紧绷如同困兽的熊狮二妖。
陈蛟提起古朴长剑,不疾不徐地走向门口。
他的身影转瞬消失,没入门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。
店内,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。
谁先出这门,只怕立时便要面对那绛霄真人的一剑。
这个念头,沉甸甸地压在二妖心头。
沉默一会儿,熊老大猛地将手中啃了一半、沾满油腻的心肝骨头狠狠掷在地上。
他抬起头,看向身旁的狮老二,咧开大嘴,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:
“老二……咱们兄弟三个,当年在断头崖下,捻土为香,叩头结拜。
说过的话,你还记得不?”
狮老二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熊老大自顾自说了下去。
“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,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。嘿,没成想,今日……怕是要应验了。”
熊老大站起身,壮硕的身躯像一座小山,阴影笼罩了狮老二。
他重重拍了拍狮老二的肩膀,拍得对方身躯一晃。
“大哥我没甚本事,就这一身糙肉还有些力气!
待会儿出去,大哥打头阵!定要叫那道人崩掉几颗牙!给你寻个机会!”
说罢,他不等狮老二回应,深吸一口浊气,头也不回地朝着店门,大步走去。
步伐沉重,踏在地板上咚咚作响,竟有几分慨然赴死的意味。
狮老二坐在原地,望着熊老大的背影,眼神闪烁。
他没想到这平日里看似憨蠢、只知好勇斗狠的熊精,在这绝境关头,竟真有几分慨然赴死的豪气与兄弟情义。
想起这些年三妖一同大碗喝酒、大块吃肉、并肩劫掠的时光。
狮老二心中,竟也真有一丝酸涩闪过。
然而,只短短一瞬,狮老二的目光迅速重新变得锐利。
当年结拜,他与虎老三推这熊精做大哥,固然因其修为最高、皮糙肉厚能打能扛。
更重要的,不就是看重其头脑简单,易于掌控拿捏,关键时刻可以用来挡灾么?
此刻,不正是这关键时刻?
狮老二垂下眼皮,掩去眼中所有复杂神色。
待熊老大魁梧的身影即将没入门外的黑暗时。
他才低喝一声“大哥等我!”,快步跟了上去。
熊老大脚步微顿,猛地转身,一双大眼中竟泛起些微湿润,重重拍了拍狮老二肩头,嘶声道:“好兄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