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佛门广大,三身四智,千百亿化身本是常事,不足为奇。
届时,真身仍在玄府,仍司雷部。不过多一佛陀化身,多一修行视角,多一度世方便罢了。
两相无碍,并行不悖,岂不美哉?
呵呵呵……”
陈蛟不动声色,轻饮灵茶。
佛门确有化身、应身、报身之说。
诸多佛菩萨为度众生,常显化不同身份,这倒不稀奇。
弥勒菩萨以未来佛祖之尊,给予未来佛陀承诺,似乎也说得通。
松涛依旧,云海翻腾。
石台之上,一僧一道,相对而坐。
陈蛟望着眼前这位始终笑容可掬的未来佛尊。
那笑吟吟的面容背后,是真正的惜才爱才,广结善缘,还是深谋远虑,布子未来?
如今灵山之上,世尊仍是释迦牟尼尊者,统御诸佛,法驾当前。
弥勒菩萨纵为储君,未来教主,却私下向我一个道门真君,预许未来的佛陀果位……
此举,是否有些……
陈蛟眼帘微垂,目光落在石桌粗糙的纹理上,心中那未尽之语,终究没有出口,只在心底盘旋。
况且,佛祖如今法体安康,正法久住,这未来何时到来,却是渺茫难期。
想到此处,陈蛟忽然心念一闪,如电光石火,照亮某些幽微之处。
佛门三世,过去燃灯,现在释迦,未来弥勒,此乃定数,缺一不可。
然“未来”之所以为未来,便在于其尚未成为现在。
只要现在佛仍在,这“未来”便永远只是“未来”。
弥勒菩萨身为储君,固然尊贵,却也尴尬。
所谓此劫之后,此劫何时了?龙华三会何日开?未来又究竟有多远?
想通此节。
陈蛟心中那点愕然,渐渐化为一缕明悟,更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审慎。
虽说弥勒菩萨大肚能容,笑口常开,人缘广结。
这邀买人心、广结善缘的手段,却也着实高明。
这许下的佛陀尊位,煌煌耀眼,但细细品来,倒有几分画饼充饥、望梅止渴的意味了。
饼是好饼,梅是佳梅。
但何时能吃到,却要看能否等到那个未来。
以及,在那未来到来时,你是否还有足够的价值,让他兑现今日之诺。
心中念头百转,实则不过刹那。
陈蛟缓缓放下茶盏,迎着弥勒菩萨那殷切含笑的目光,缓缓开口道:
“菩萨厚爱,晚辈惶恐。
佛陀尊位,岂是晚辈这般道浅德薄之辈敢于奢望?
且世事无常,未来难测。
菩萨慈心广被,晚辈心领了。然道基在此,职责在身,未来之事,且待未来再议罢。”
言辞恭敬,却未置可否,更将未来二字,轻轻巧巧地推了回去。
弥勒菩萨何等人物,闻言只是哈哈一笑,浑若无事地拍了拍肚皮:
“好说,好说!
真君不慕虚名,实在难得!贫僧不过随口一提,真君不必挂怀。
山水有相逢,他日有缘,再与真君论道不迟!”
说罢,竟真的不再提此事。
转而说起灵山几处景致,又闲聊几句三界趣闻。
仿佛方才那足以震动诸天的许诺,只是云淡风轻的一句闲谈。
陈蛟亦从善如流,与之应和。
一僧一道,言笑晏晏。
仿佛刚才那暗藏机锋、关乎未来的一席话,从未发生。
二人又在这松风云霭间叙谈片刻。
弥勒菩萨抬头望了望天色,笑道:
“今日与真君一叙,甚为欣悦。
真君尚有巡狩之责,贫僧便不多叨扰了。他日有缘,再聆高论。”
言罢,便起身合十。
陈蛟亦起身还礼:“恭送菩萨。”
弥勒菩萨点点头,依旧那副笑口常开的模样,大袖飘飘,驾起一团祥云,不紧不慢朝灵山深处而去。
不多时,那胖大身影便隐入苍翠峰峦与缭绕云霭之中。
唯余浑厚笑声似有若无,随风飘散。
而陈蛟独立石台,目送那宽厚的背影消失在云霭深处,目光幽深。
不远处灵鹫峰上,大雷音寺的金顶在日照下辉煌夺目,梵唱隐隐,佛光普照。
然而此刻在他眼中。
这片佛门净土,祥瑞之下,似乎隐伏着比凌云渡下那因果之水更为幽深难测的漩涡。
佛法无边,其深似海。
这灵山的水,只怕比那海还要深邃几分。
佛祖当面许以菩萨,未来佛私下诺以佛陀,一者观其心性,一者图谋深远。
尊位果位,于他们而言,似是可随手予夺的筹码,亦是牵动因果的丝线。
接连拒受两尊无上果位,陈蛟心中并无遗憾或动摇。
菩萨果位如何?佛陀尊位又如何?
自己乃老师亲传,修的是一颗无碍道心,行的是煌煌天法。
果位尊荣,终是外物。
弥勒能许,佛祖能赐,难道他自己便证不得、求不得么?
他自有化身万千之道途,自有自证无上之境界,何须他人许诺、赐予?
玄凌可掌万水,绛霄可驭真火,皆是他自身道法所衍,心意所化。
化身千万,自证自得,方是我道。
外求之果,纵是佛陀尊位,于我何加焉?
我道在我,何假外求!
此念一生,道心愈发明净坚凝。
先前因弥勒重诺而生的一丝波澜,彻底平复。
陈蛟整了整玄氅,便欲驾云离去,前往玉真观与部属会合。
恰在此时,却见山道拐角处,素白僧衣一角闪现。
一人面容俊美,气息高渺,眉间一点慈悲朱砂,正是金蝉子。
他不知何时已等在那里,见陈蛟望来,双手合十,微微颔首,脸上带着慈悲笑意:
“阿弥陀佛。真君留步,贫僧特来相送一程。”
见是金蝉子,陈蛟停下脚步,还礼道:“有劳尊者相送。”
二人遂并肩,沿着来时清幽山道缓步徐行。
与方才大雄宝殿前的恢弘肃穆、弥勒石台上的机锋暗藏相比,别是一番自在清凉。
金蝉子目视前方云霭,微微一笑,问道:
“方才贫僧见弥勒菩萨驾云而去,可是与真君叙话方毕?”
陈蛟心知,以弥勒菩萨之能,既邀他私下相谈,断无让旁人听去之理。
他便坦然颔首道:
“正是。蒙菩萨不弃,闲谈片刻。”
金蝉子闻言,面上慈悲神情不变,只眼中似有清光流转,低诵一声佛号:
“阿弥陀佛。
真君可知,我佛门之中,关于弥勒菩萨,曾有一桩旧事公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