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圣公主垂首敛襟,无意识地绞着袖口一片鲛绡。
踌躇片刻,方在父王略带催促的目光中,垂首轻应了一声。
起身执起案上一柄雕花玉壶,缓步移至陈蛟案前。
步履间,彩裙曳地,环佩轻响,却掩不住骤然加快的心跳。
万圣公主不敢抬头,只觉那道玄衣身影近在咫尺,清淡气息隐约可闻。
她专注地盯着那只空了的杯盏,素手微倾。
碧色酒液划出一道晶莹弧线,注入杯中,清响泠泠,带起一缕幽兰般的冷香。
陈蛟目光掠过她低垂的眉眼,落在渐满的酒杯上,微微颔首道:
“有劳公主。”
万圣公主低低道一声“叔叔请慢用”,便捧着玉壶,几乎是逃也似地退回原位。
眼观鼻,鼻观心,只觉得脸上热意久久不散。
万圣龙王将这一幕收入眼底,抚须一笑,转而举杯邀饮,殿内气氛愈加热络。
席间几位元婴修士皆是眉眼通透之辈,如何看不出万圣龙王这番安排背后的深意。
眼见万圣公主含羞带怯地为玄凌斟酒,那声“叔叔“叫得百转千回。
几人交换眼神时,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一抹无奈哂笑。
这老龙,果真奸滑似鬼!
什么“叔叔”,分明是存了“半子”的心思!
见玄凌道友神通广大,道法精深,自家近水楼台,便急急地将明珠捧出,欲要攀附这棵眼见已有参天之势的大树。
今日是斟酒唤叔,明日莫不是塌上唤……端的打得好算盘!
众人心下暗恼,却又无可奈何。
玄凌道友修为深不可测,更兼手段通天,若能与之交好,对自家势力大有裨益。
有人不自觉摩挲着酒杯,目光扫过自家随行的几位糙汉护法,不禁暗暗摇头。
只可恨自家洞府遥远,此番赴宴也未携适龄女眷同行,纵有结缘之心,眼下却无明珠在侧,徒呼奈何。
即便有勉强拿得出手的,此刻也远在千里之外,错失这般攀附良机。
观那玄凌道友丰姿清冷,眼界必然高绝,寻常脂粉恐怕难入其眼。
这老龙倒是生了个好女儿,容貌倾城不说,听说体质更是玄妙。
几位修士思来思去,不约而同地轻叹一声,互相举杯邀饮,掩去面上复杂神色。
酒入愁肠,更添几分怅惘。
眼见着老龙王这步棋走得精妙,他们却只能作壁上观,这份憋闷实在难以言说。
唯有盼着日后能另寻机缘,与这位蛟魔王攀上交情了。
殿内明珠光华流转,映着觥筹交错的喧嚣。
丝竹声愈发急促欢快,舞姬彩袖翻飞如云,却掩不住席间暗涌浮动。
吉时将临。
宾客们推杯换盏间,目光总不自觉瞟向左侧那张依旧空置的首席玉案。
那席位铺着明黄锦缎,在满殿珠光宝气中,空得格外突兀。
能居此位者,非尊即贵。
却这般迟迟不至,是故意拿乔,还是另有蹊跷?
几位相邻的金丹妖修已是第五次举杯互敬,酒盏相碰的脆响里夹杂着压低的埋怨:
“这位贵客…架子未免太大了些。”
后排几个性急的妖修已忍不住伸颈张望,窃语声在席间流动:
“吉时将至,这位怎还不现身?”
“好大的排场,让我等干等……”
万圣龙王手抚玉盏,眉头亦是忍不住微蹙。
他心中暗自嘀咕。
按那位的性子,这等热闹宴席,素来是早早就来凑趣,今日怎会迟至此刻?
莫不是路上出了什么变故……
万圣龙王举杯欲饮,酒到唇边却又放下,终是忍不住朝殿外望了一眼。
潭水幽深,不见半点动静。
陈蛟端坐右侧首座,玄衣静垂。
目光落在那空席上,正若有所思之时,他眸光忽的一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