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这一层,周遭景象已与上头截然不同。
四面再非先前那等柔韧灵土,而是被无穷地气反复压缩、淬炼之后,逐渐显出晶化之象。
五色泥壤间已有石质生出,隐隐透出玉石一般的坚亮质地,像传说中的五色神石。
此间压力之重,也到了一个几近骇人的地步。
纵有阴阳二气为姜义分路开道,此刻他也分明觉出,四面八方仿佛有铁壁同时合围而来。
每向前挪动半寸,都像是在与整片大地角力。
以他如今修为,竟也生出一种再难寸进的沉滞感。
姜义胸膛微微起伏,气息略显急促,额上也渗出了一层细汗。
可他眼里的炽热,却比先前更浓了几分。
当机立断,不再强求下潜,就在这狭窄逼仄的地底深处,勉力挤出一小块盘坐之地。
而后收拢气机,缓缓盘膝坐下。
双目一阖,神台顿时清明如镜。
眉心深处,阴阳法相徐徐运转。
太极阵图在识海中悄然铺开,黑白轮转之间,朝着地脉深处,那股最本源的生机轻轻笼了过去。
下一刻。
那缕纯粹至极的造化气,才刚被牵引着没入法相,姜义神魂便猛地一颤。
这股气……竟像是活的。
它入体之后,不仅不曾像先前那些至真之气一般,先有试探、再有磨合。
反倒像一尾归水的游鱼、一缕认主的春风,带着某种近乎欢快的灵性,在法相之中自然而然地游走开来。
更不可思议的是,随着这道“活气”一经流转。
姜义法相之内,那原本已稳稳成势、各安其位的二十道阴阳至真之气、
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点醒了一般,齐齐生出响应。
原本只是轮转不休的气机,此刻竟都像一下子活泛了起来。
有的轻颤,有的回旋,有的流光骤亮,有的气韵微扬。
二十道本源之气,不再只是按部就班地运转,竟似都在这一刻凭空添了一分灵动,一分雀跃,一分前所未有的生机。
整个法相内部,刹那间变了气象。
不再只是阴阳交织、周天圆融。
而是生机盎然。
姜义虽闭着眼,心头却已掀起巨浪。
他知道,自己这一次,是真的摸到“造化”二字的筋骨了。
有二十道至真之气打下的法相根基,这一回采纳造化气,自是比以往顺遂许多。
没有先前初纳真气时,那等彼此冲撞的桀骜。
也没有天地失色、气机翻腾的骇人异象。
一切都安静得近乎不可思议。
在这暗无天日、深不见底的地脉最深处,唯有姜义一人盘膝而坐,心神沉凝如水。
眉心法相缓缓运转,太极图悄然张开。
那道生机无穷的造化气便似溪流归海一般,被一点点卷入其中,洗去浮性,融去隔阂,最终顺理成章地并入法相周天。
如此这般,不过短短五日工夫。
第二十一道至真气——造化气,便已真正纳入姜义体内,落在阴阳法相之中。
与先前二十道本源之气首尾相衔,轮转不绝。
待到气机终稳,姜义这才缓缓收功。
他心神内敛,向内一照,细细观视法相变化。
只见神海深处,那一黑一白两道阴阳法身,依旧高踞识海之中,威严沉凝,如神如圣。
只是与从前相比,气象却已悄然不同。
先前这两尊法身虽具其形,虽有其势,可归根结底,终究只是法相,只是威仪深重的虚影,是道与气凝成的象,并无真正灵韵栖居其中。
可如今,随着那一道造化气在其间缓缓流转,
姜义竟隐约感觉到,这两尊阴阳法身,那原本空洞无物的双眸深处,似乎多出了一点极其微弱、却又真切存在的灵机。
虽细,虽浅,尚远远谈不上神完气足。
可那分明已不再只是冷冷运转的法相虚影,而是隐约孕出了一点近乎真灵的活意。
若能再得些时日,闭关静坐,好生体悟这一缕新生变化,所得定然不止眼前这些。
可惜,这里毕竟不是清净闭关之地。
九百丈地底之下,虽说隐秘,却终究是黎山腹地。
久留一刻,便多一分变数。
姜义压下心头那股欲要细细参悟的冲动,念头一转,便重新催动体内阴阳二气,沿着来时那条狭窄暗道,悄然往上层土质稍松之处遁去。
他一路行得极稳,也极小心。
每向上行一段,便顺手将身后残余的细微灵机波动一点点抚平,将先前开辟暗道时留下的所有痕迹,尽数遮掩还原。
待他最终离去之后,那九百丈之下的极深地底,便又重归一片沉沉死寂。
四周俱暗,无声无息。
唯有那片被他强行撑开、又随即弃去的小小空间,还残留着极淡极淡的一缕余韵。
就在这片绝对安静之中……
忽然,下方那坚硬如晶的五色地层之内,竟有一点神光,极轻地动了一动。
紧接着,一块流转着五色神辉的石头,毫无征兆地自地层深处缓缓浮起。
那石头通体浑圆,表面五色交织流淌,神光内敛而不散。
它无眼,无耳,也无五官。
可在这不见天日的黑暗深处,偏偏清清楚楚地,散出一缕灵性波动。
那不是死物该有的波动。
更像某种沉眠已久、却始终未曾真正湮灭的意识,正在安静地打量这方才发生过变化的一切。
那块五色石在原处静静悬着,将这片狭小空间,上上下下审视了一遍。
片刻之后,它才极缓地转向上方。
凝视着姜义离去的方向,若有所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