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荒唐事,搁在别处原也够人记上一笔了。
好在蟠桃园背靠瑶池,寻常神仙纵有怨气,也只敢憋在肚子里,不敢真闹到台面上去。
然而黎山终究不同。
若真在黎山这等地方失了分寸,就不是一句公差在身,便能轻轻揭过去的了。
姜义自然知道里头轻重,当下只点了点头,道:
“放心,我知道分寸。”
培植土地见他这一回答得不似敷衍,胸中那口气这才算松了半截,抚了抚袖口,苦笑道:
“总管既有这句话,下官便放心了。”
话已至此,也就不必再多。
稍作交接之后,姜义便不再耽搁,径自领着一众仙吏力士出了园门。
那些人手中各自捧着紫金玉匣,显是专为装那五色灵土而备。
一路行至南天门,验了玉牒,过了关隘,众人只觉眼前仙光微微一荡。
再定神时,脚下已不是天庭白玉阶,而是另一番天地了。
眼前,正是黎山地界。
此山并不如何险恶,放眼望去,群峰起伏如黛,山势舒缓,不见峥嵘削壁,反倒层层叠叠,只余下一身温润苍茫。
山间云气不浓,薄薄浮着,似烟非烟,似雾非雾,被风一吹,便沿着青崖绿壑缓缓流开,。
更奇的是,此地草木之气与别处不同。
山中林木深秀,泉石清幽,花开虽不算繁盛,却自有一股洗尽尘俗的静气。
偶有异禽从峰头掠过,羽色并不鲜艳,偏偏在日光下一转,便带出一抹说不出的灵润。
溪流沿山脚绕行,水声潺潺,入耳极轻,似有若无,却叫人心头平白生出几分宁和来。
若说旁处的洞天福地,多半胜在灵气充盈,或胜在景象瑰奇。
那这黎山之妙,便妙在一个“和”字。
山川和,草木和,连风落在身上,都不寒不燥,人一踏进此地,便不自觉要将呼吸放轻,连说话声都觉着不宜太高。
姜义立在山前,抬眼望去,眸色也不由微微深了一层。
一行人才到山门前,尚未来得及递名帖,前头那层禁制便先轻轻一闪。
只见流光一荡,两名女仙已自门中快步迎了出来。
一个着青衣,一个着白裙,衣袂轻扬,眉目都生得极清丽。
只是这份清丽里头,并不见寻常仙门弟子惯有的疏冷,反倒未语先带三分笑意。
尤其那白衣女仙,步子迈得颇快,神情间竟还透着几分压不住的急切,像是当真已在这里等了许久。
“哎呀,”她隔着几步便笑盈盈开了口,“你们可算到了,快请,快请,随我们入山。”
说着,也不等众人多问,两名女仙便极殷勤地在前引路。
一路上时不时回头照应一句,神态周全得很,活像生怕慢待了这一行自蟠桃园来的仙吏。
这般场面,看得众人心里都微微有些发愣。
姜义走在队伍中间,面上不露声色。
只趁旁人不备,拿手肘轻轻碰了碰身边那位相熟的老仙吏,低声问了一句:
“我说老李,你们往常来黎山采土,这山上的门人……也都这般热络?”
那老仙吏闻言,先是悄悄朝前头那两位女仙瞟了一眼。
随即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,一张老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。
“哪能啊。”
他也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尽是见了怪事的惊奇:
“姜总管您是初来,不知这黎山是何等地方。这里是上古道场,规矩大,架子也不小。”
“咱们平日奉命来采土,虽也有人引路,可更多是防着咱们这些外头人乱走乱撞,冲了山里的禁忌。”
“那些女仙门人,一个个冷得跟玉雕出来似的,眼皮子都未必肯抬一下,哪里见过她们今日这般笑脸迎人的光景。”
说到这里,他眼珠一转,又将身子略略凑近了些,带着点讨好的小心思,小声补了一句:
“依下官看,莫不是黎山这边听说总管您亲自来了,所以特地摆出这般场面来迎接?”
姜义对这般生硬马屁恍若未闻,只淡淡道:
“无缘无故的殷勤,多半没那么简单,都把眼睛放亮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