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到这里,姜义眼底原本还存着的那点和缓,顷刻便收了个干净,语气也沉了下来:
“此事非同小可,你们是如何见得的?”
李文轩见他动了真意,连忙拱手回禀:
“山长息怒。说来也巧,此事倒还真多亏了您前些时日,特许收入学堂的宋家子弟。”
姜义闻言,眸光微微一动,却未插话,只等他说下去。
李文轩便道:
“那几个孩子里,有个叫宋良的。此子乃建平县狱卒之后,自幼便在牢城那等地方长大,耳濡目染,见过不少横死之人,也与牢中那些无人认领的尸首打过交道。虽说没正经读过多少医书,可对死人身上的异样,却有一种旁人少见的敏感。”
“昨日新送来的那批良材入了冰窖,恰好轮到宋良他们那一组去做清洗、记档。那孩子只是看了一眼,便觉有些不对,扒开那具尸首的眼睑看了一眼,发现死者眼白处有细微的出血点,又捏开了死者的下颌,发现其舌根后缩且泛着隐隐的青黑。”
“其当场便断言:此人绝非患病猝死,而是被人用这等极其阴毒的手法,瞬间刺破命门、伪造成暴病而亡的谋杀。遂报了上来。”
李文轩顿了顿,又道:“晚辈起初也不敢轻信,只当是少年人初来乍到,心里犯疑。可他言之凿凿,晚辈便立时唤来几位精于此道的夫子一同查验。几人看过之后,方才认定,这死因,确与原先记档不符。”
姜义听完李文轩这一番回禀,眼底倒是掠过一丝极淡的讶色。
倒未想到,那几个宋家孩子里,竟还藏着这么一个苗子。
姜义也未在这上头多想,只看着李文轩,语气平平地问道:
“那么,你这般急着回长安,准备如何处置?”
李文轩闻言,脸上羞惭之色愈重,当即又是一揖到底:“回山长。晚辈此番回京,第一件事,便是把这桩事从头到尾查个明白;第二件事,便是整肃李家内里规矩,绝不姑息。”
他说到这里,胸中显然已有定见:“无论是我李家商队里有人收受好处,暗中徇私,还是底下人办事浮泛,叫那死者家属钻了空子、蒙混过关,都说明李家的规矩已经松了,底下的口子也已经烂了。”
“若不趁此时狠狠收心,再立起一回家法门风,将来早晚还要惹出更大的祸来。”
李文轩直起身,眼神沉定:“晚辈必须亲自回去,将涉事之人尽数查办,也将家中这摊子重新梳理一遍。这等可能败坏医学堂清名的丑事,绝不能再有第二回。”
姜义听着,面上虽不见多少波澜,眼里却到底浮起一丝淡淡赞许。
当下便轻轻颔首,道:“也好。李家这些年,借着医学堂的势,买卖铺得不小,门路也走得愈发宽了。摊子一大,底下人手难免鱼龙混杂。如今既出了这档子事,也算是给了你一个由头,正好借机收拾收拾。”
说到这里,他略顿了一下,随后话锋忽然一偏:
“眼下各地衙门、刑狱司署之中,可有专门钻研勘验尸身、辨明死因的人物官职?”
李文轩被问得一怔,显是没想到山长会忽然扯到这上头来。
当下也不敢怠慢,略一思索,便据实答道:
“回山长。朝廷自有廷尉诸司,掌刑名狱讼不假,只是若说另立一职,专门精于查验尸身、分辨死因……倒还真没有。寻常地方若遇命案,多半还是靠老成狱卒、资深捕役,凭多年见识去兼着办。谁见得多些,谁便多说两句,也无甚成系统的章法。”
姜义听罢,缓缓点头:“原来如此。”
片刻之后,方才抬起眼来,道:“那你这趟回长安,除了整顿李家,再顺手替我办一件事。”
李文轩当即敛容:“请山长吩咐。”
姜义道:“你回去之后,替我仔细打听打听。若长安,或各处州郡,真有那验尸经验深,眼力稳健的老狱卒、老捕役,便设法请几个到医学堂来。”
此言一出,李文轩整个人都愣了一下,脸上罕见地露出一抹错愕。
“山长……”他迟疑着开口,眼里尽是疑惑,“咱们医学堂,说到底是教人医病救命的地方。请那些常在狱中案头打滚,满身煞气的老狱卒、老捕役来……是为何故?”
姜义却不急着解释,只看了他一眼,伸手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拍:
“我心里另有些想头,如今还只是个雏形。你先照我说的去办,待你回了两界村,咱们再慢慢合计。”
李文轩心中虽仍是一团雾水,可见姜义神色已定,便也只将满腹疑窦尽数压了回去,郑重其事地躬身一礼:
“晚辈遵命。定不负山长所托。”
姜义摆了摆手,示意他去。
李文轩也不再耽搁,转身便匆匆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