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了看姜渊,又看了看远处那一群腿抖得东倒西歪、偏还咬牙硬撑的寒门弟子,终究没去管旁人,只望着自己这位曾孙,开门见山道:
“渊儿,你这又是在唱哪一出?”
他语气里并无责怪,却带着几分实打实的不解。
“前些日子,你还忙着张罗开宗立说,要把自己这些年熬出来的学问传下去。怎么才上了一回朝堂,回来便连书都像不大读了,反倒在这里扎起马步、练起气来了?”
姜渊闻言,直起身来,神色却平静得很。
“曾祖说得不错。”他坦然道,“曾孙先前,确有几分不知天高地厚。”
姜渊眸光微微一动,眼底不自觉带出一丝对更大天地的敬畏。
“入朝前夜,曾孙在承铭表叔府中,与他谈了一宿。”他缓缓道,“表叔这些年所见所历,远非我能比。他同我说起这方天地真正的模样,说起中原之外的山河,说起世人眼中看不见、书里也未必写得尽的广阔与凶险。听完之后,曾孙方才惊觉,自己这些年所谓周游天下,其实说穿了,不过是在中原这片地方来回打转罢了。”
“我从前见过灾年,见过流民,见过豪强兼并,见过百姓困苦,便自以为已看尽了世道艰难,摸到了一点济世救民的门路。可如今再回头看,那些所见所闻,终究不过是一洲一国之弊,是一隅之困。出了这一隅,天地何其广,生灵何其众,我连全貌都不曾见过,又怎敢轻言自己已懂了天下?”
姜义听到这里,神色已微微变了。
他原本以为,这小子多半是受了朝堂挫折,或是叫人几句话打熄了心气。
谁知听到头来,竟不是气短了,反倒是心更大了,眼也看得更远了。
他怔了一怔,才缓缓道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院中微风吹过,吹动姜渊额前被汗打湿的几缕发丝,他的声音却越发清明:
“东胜神洲何其无垠,北俱芦洲何其莽荒,西牛贺洲又有多少佛土仙山、异类奇民。连这天地四方的轮廓,我都还不曾亲眼看清,就急着开宗立派、著书立说,教旁人该如何经世、如何救世,如今想来,未免太轻巧了些。”
说罢,他朝姜义又躬身一揖。
“故而曾孙以为,自己如今这点见识,终究还浅,还担不起为人师表、传道立言这几个字。若此时急着办学,误人也误己。与其守着这一点虚名,不如先把它放下,再往远处走一走,看个分明,求个真切。”
姜渊面色不改,字字清楚:“曾孙已拿定主意。待手头事了,便走出中原,去历遍四大部洲。”
“我想亲眼去看一看,那些妖魔横行之地,究竟乱到什么地步;也想去看一看,仙佛显圣之所,究竟是何等气象。更想知道,这天地万灵所受之苦,是否当真只有眼前这些解法。若要寻实用之道,便该先把这实字看得更真切些,否则所悟终归有限,所施也终归有限。”
说完这些,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早已被汗水浸透的粗布短打,忽然笑了笑。
那笑意很淡,不见少年轻狂,倒有几分知难而行的平静。
“只是表叔也说了,外头的天地,不比大汉境内。有皇朝气运镇着,妖邪鬼魅尚不敢太放肆;出了南赡部洲中原腹地,穷山恶水之间,多的是要命的东西。我这一副肩不能担、手不能缚的身子,若真什么都不备便贸然上路,只怕还没走出多远,便先成了山精野怪腹中的一顿便饭。”
他抬起眼来,语气依旧平和:“所以曾孙才决定从头练起。也不求什么长生大道,更不敢妄想一朝得法、凌云而去。只求先多攒几分自保之力,叫自己这副筋骨别太不争气。如此将来真到了路上,至少还能多走几步,多看几处,不至于半道便叫风给吹折了。”
半空之中,姜义的阳神竟一时僵在那里。
历遍四大部洲……
这几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,或许像酒后狂言。
可从姜渊口中说出来,却偏偏带着一股让人不好轻慢的认真。
姜义张了张嘴,竟罕见地没能立时接上话。
那双见惯了仙凡妖邪、生死聚散的眼里,一时间竟浮起了极复杂的神色。
像是惊愕,像是想笑这孩子口气太大。
又像是忽然意识到,他这曾孙心里装着的,早已不是一城一地、一朝一国的事了。
当年孔夫子何等人物,带着三千弟子,也不过是周游列国,在一方人间辗转求道。
可眼前这小子,竟已生出念头,要以区区凡人之躯,走遍四大部洲。
这心气,大得几乎有些不像话。
可也正因如此,才愈发叫人不知该夸他胸中有丘壑,还是责他不知天高地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