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面色冷峻,神情如刀刻。
手中那杆绿沉长枪微微下垂,枪尖斜指地面,寒芒在风沙间一闪一闪,显得格外孤绝。
他身后,蜀军列阵。
将士们的脸上,早没了初战时的亢奋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着而冷硬的神色。
他们很清楚,背后是水,前方是敌,真个无路可退……
于是只能把能退的那半分心思,一并丢下不要,剩下的,全往“死打”二字上填。
对岸情形却大不相同。
魏军大营沿着坡地连绵数里,营旗一层叠一层,直插到天边去,阳光都被遮下一片。
郭淮与夏侯霸并骑立于高冈之上,俯瞰洮水两岸。
望着对面那排得齐整、却背水而立的蜀军,两人对视一眼,嘴角皆是冷笑。
“这姜伯约,终究还是年轻气盛。”
郭淮轻轻抖了抖手中的马鞭,遥遥一指对岸阵势,语气里透着看穿对手底牌后的轻蔑:
“只读了几本兵书,便学人摆什么背水之阵,妄想再做一回韩信?”
“画虎不成,反类犬耳。”
夏侯霸听罢,胸中豪气更盛,他回首望向身后战阵。
只见重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,魏国精锐密密麻麻,军旗如林。
而在两翼,更为惹眼的,却是那数万羌胡蛮兵。
个个身披皮裘,腰悬弯刀。
其中更有千余骑兵,坐下是高大枣红或青鬃战马,煞气逼人。
那些羌人首领的马鞍前,还挂着魏廷方才赏下的金银锦缎,在日头底下摇来晃去,闪得人眼睛发花。
在魏人看来,这一仗,只怕连自家主力都不用真个发力。
光是这些拿重金砸来的“刀子”,便足够把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蜀军,绞成一团血肉。
这是兵力上的碾压。
更是大国以财力与威望,硬生生压出来的一种……人心上的胜势。
“擂鼓!”
“进军!”
一声令下,战鼓先动。
沉闷的鼓声仿佛在洮水上空滚雷翻涌,一声紧似一声,震得河面浪花都乱了节奏。
魏军大阵缓缓压上。
两翼那数万羌胡蛮兵,更是怪叫着挥舞弯刀,如一群被猛然拉开的铁笼猛兽,轰然脱缰,率先冲锋!
烟尘翻滚,杀声震天。
远远望去,那股蛮军冲势如同一股浊浪,正对着蜀军那道单薄的阵线席卷而去,似要一口气将之彻底吞没。
然而……
就在两军将要撞个正着的千钧一发之际。
异变,突生。
冲在最前列的那批羌胡铁骑,足有千余之众,竟在同一瞬间,毫无征兆地……
勒住战马!停下脚步!
“嘶!希律律!”
千马长嘶,前蹄腾空,蹄下黄土翻飞。
那原本如惊涛拍岸般的冲锋之势,就这么被硬生生掐断在半途。
没有号角。
也没有旗语。
只是同一时间,数万人的喉咙里,同时滚出一个含糊低沉的音节。
那声音不算洪亮,却汇聚成一片后,竟压过了洮水浪涛的声响,像一股阴影在战场上空铺开。
魏军听不懂,蜀军也听不懂。
只有那些生在马背上、死也要葬在草原上的羌人,才知道这个音节意味着什么……
那是这片高原之上,唯一的、不可违逆的意志之名。
“鹰神”。
下一瞬。
弯刀倒转。
战马回旋。
郭淮脸上那抹尚未来得及收敛的轻蔑笑意,就那么僵在嘴角。
他亲眼看见……
那些方才还挂着魏国新赐金银锦缎、口口声声称臣效忠的羌人首领,此刻眼底却像同时点亮了什么。
他们瞳孔收缩,嘴角咧开,露出一排森白而狰狞的獠牙,宛如一群突然闻到最新鲜血腥味的饿狼。
下一刻,铁骑齐动。
他们并未如魏人预想般,继续扑向对岸的蜀军。
而是猛地一拧缰绳,战马调头,刀光翻转。
狠狠反身,抡起弯刀,朝着身后那一整片毫无防备的魏军阵列,猛砍下去!
刀锋入肉,甲片飞散。
那一道本该为魏国所用的锋线,转眼之间,成了从背后撕开血口的利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