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民如蚁,挤在那条龟裂的黄土道上。
男女老少拖着发肿的脚,步子沉得像拴了石块,队伍却仍旧往前蠕动着。
不知要去哪,只知道不能停。
在这一团灰头土脸的人群里,姜义很快看见了自家那位曾孙。
姜渊。
这孩子,变化不小。
原先那件他最爱惜的青衫,如今早被尘土与补丁熬成一块,看不出本色;
那张本来白净的面皮,被日头一层一层烤,晒得黝黑粗糙,薄皮不知掉了多少回。
但他身上,那股只认书本、不认人情的酸腐劲儿,也似乎跟着那几层皮,一块儿被晒掉了。
他不会法术,也不懂呼风唤雨。
做的事,却一点不玄。
只是凭着记忆里翻得发烂的水利古籍,带着村里剩下的几个还抡得动锄头的青壮,顶着烈日,在焦土上爬来爬去,学老农一般。
有人伏在地上,用耳朵紧贴烫手的泥土,细细听那地下水声;
有人拿木棍沿着地脉一点一点探,试着分辨土质与潮气。
姜渊自己也脱了鞋袜,脚板被热地烫得通红,却仍一手拄着锄头,一手比划着标记。
选好了位置,他便第一个跳下去,挥着锄头,挖深井,引潜流。
远看不过是几个被晒得跟炭似的年轻人,在荒地里乱刨。
可在姜义眼里,那一下一下落下去的锄头,却像是在这片快要被晒死的土地上,生生往里打眼,替人争一道活路。
数日过去,水,倒也是真出了些。
井底先是渗出一层浑浊的泥浆,慢慢攒成薄薄一汪。
那水喝在嘴里有股土腥味,却终究救活了半个村子,让一张张干裂得见血丝的嘴唇,总算稍稍合得拢。
但……
放在这漫天黄沙、经年滴雨不见的大旱面前,这一点水,不过是杯水车薪。
几日工夫,那口好不容易挖出来的深井,水线一节一节往下退。
先是桶底见泥,再是绳头碰到硬土,最后连泥浆也被晒得发干。
只剩井底一小滩半湿不干的土,在日光下泛着一层灰白的光,说不上亮,更像绝望。
村民眼里原本最后那一点亮色,也跟着井水一同耗尽了。
有人干笑两声,有人连叹气的心思都没了,只是呆呆看着那口井,仿佛再盯一会儿,能看出点水来。
姜渊站在干枯的井沿边,目光扫过四周一张张麻木的脸。
那些脸上,不再有怒,不再有求,只剩一个“等”字。
等天,等命,等死。
他心里一阵发酸,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。
这一刻,他才真正明白。
书上的理,是直的;
世间走出来的路,却是弯的。
人力……终究有时而尽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烈日从头顶往下压,汗水顺着后脊一条一条往下淌,衣衫早已干了又湿,湿了又干。
忽然,他转身离井,抬脚往村口那处土台走去。
他没有掐诀,也没去寻什么法坛符箓。
雨师、龙王之类的名号,在这种时候只像写在书页上的墨字。
看得见,却摸不着。
他只是站定在土台下,先大大地吐了一口浊气。
伸手,将身上那层厚得堪比甲胄的灰土,一巴掌一巴掌地拍落。
拍完衣襟拍袖口,拍完袖口又俯身去理下摆,把那件早已破旧不堪的儒衫,尽力整理得平整些。
然后伸手,把那早已歪歪斜斜的头冠扶正。
指尖在冠沿上停了片刻,这才慢慢收回。
土台上很快被收拾出一方简陋的位子。
没有三牲果品,没有金银纸马,只有一只粗陶小炉,被擦得干干净净。
里面插上三炷心香,火头一凑,青烟细细地往上冒。
姜渊盘膝坐下,对着那一片苍茫而又残酷的天地。
身后,是一群绝望得不知还能抓什么的百姓。
有人扶老携幼,有人抱着饿得直打哆嗦的孩子,站得远远的,不敢出声,只是看着他。
他缓缓开口。
念的不是求雨的祭文,也不是哪门哪派的祈福咒语。
而是那卷,从姜家老宅的书箱里,一直供在最上层的……
《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》。
“大道无形,生育天地;
大道无情,运行日月……”
干哑的嗓子发不出圆润的声调,每一个字吐出来,都带着几分粗砺。
经声却不急不缓,层层叠叠地荡开,在这死寂的荒村上空回响。
其中半点没有法力波动,也看不出什么异象。
可偏偏在这井枯地裂的时节,这书声听在耳里,却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澄澈与虔敬。
像是在这千里焦土之上,硬生生凿开的一眼小泉。
泉水不一定真能解渴,却能先润一润心。
姜渊不知道,这般时候,诵经祈福,究竟能不能换来哪位神祇的一点怜悯。
他只知道,这是他能替这些村民做的,最后一件事了。
做完,至少,心里还能留一息安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