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往日里最爱翻的书卷,都被丢在榻边,像是认错了主人。
柳秀莲虽修成阴神,神念清明,到底还是个疼晚辈的老太太。
见这曾孙一日瘦过一日,脸色青白,心里便像是被人揪着。
她亲自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进了厢房。
香气氤氲,米饭蒸得软糯。
“渊儿。”
她声音柔和,坐到榻边。
“多少吃一口。”
姜渊不动。
她叹了口气,只得搬出他往日最挂在嘴边的经义。
“你自己常说,‘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不敢毁伤,孝之始也。’”
“你若这般糟践自个儿的身子,岂不是最大的不孝?”
这一句。
若是往日。
姜渊怕是早已翻身坐起,整衣正冠,恭恭敬敬应一句“孩儿受教”。
可今日。
那泥塑般的少年,眼珠子忽然动了一下。
缓缓地。
缓缓地转过来。
望向曾祖母。
那双眼睛,曾经清澈坚定,如今却像是雨后废井,浑浊无光。
嘴唇干裂,动了动。
声音嘶哑。
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挤出来。
“假的……”
柳秀莲一怔。
“什么?”
“都是假的……”
他喃喃重复,喉咙里带着沙。
继而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,却空洞得吓人:
“圣贤之言……是假的。”
“仁义礼智……”
“毫无用处。”
“毫无用处啊……”
那最后一句,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撕出来。
说罢。
他猛地拉起被子,将自己整个蒙住。
像是要把那三日三夜听到的东西,一并隔绝在外。
屋中一时寂静。
柳秀莲端着饭碗,怔在榻边。
碗里的热气一点点散去,她却半晌回不过神。
姜义立在窗外,将屋内那几句话听得一清二楚,只轻轻叹了一声。
心病,还得心药医。
这孩子,是被张辟疆从根子上掀翻了。
那一套他抱在怀里当命的道理,被人当着面拆了骨、抽了筋,连根带土一并拔起。
如今,心里空得厉害。
像是高楼忽然塌了,只剩下个黑黢黢的大坑。
姜义也无法。
只能夜深人静时,趁他昏沉睡去,悄悄渡上一缕温润灵气,护住心脉,调一调气血。
不至于真个伤了根本。
可……
碎了一地的道心,该怎么拼?
又该用什么样的新道理,去填那一个黑洞?
这回,姜义也罕见地犯了难。
他在厢房外踱了两步,负手沉思。
忽然,脚下一顿。
像是想起了什么偏门的土方子。
他转头对着柳秀莲道:
“去后院抓只肥些的灵鸡。”
“多放些温补药材,慢火细熬。”
“火候要足,香气要透。”
柳秀莲愣了愣,眉头皱得更紧。
“老头子,你莫不是急糊涂了?”
“这孩子是心窍堵了,不是肚子饿了。”
“便是千年灵鸡熬成仙汤,他也未必张口。”
她压低声音,又道:
“况且他如今气血亏虚,若是贸然进补,虚不受补,反倒更伤。”
姜义却摇了摇头。
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
“谁说这汤,是熬给渊儿喝的?”
柳秀莲一怔。
“那是给谁?”
姜义摆摆手,不再解释。
“你只管去办。”
“试试,总不坏。”
柳秀莲心中狐疑。
可这些年下来,她早知自家男人行事,向来不做无用之功。
既开了口,多半已有后手。
于是叹了口气,将饭碗搁下,转身往后院去。
院中风轻。
窗内榻上,被子里那少年仍是一动不动。
而姜义站在门外,眼底却已有了几分盘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