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拜他为师,便算是与姜家结了一炷香火,添了一层情分。
日后在村里行走,路总归好走些。
二来。
就算不谈这些人情世故。
单论学问,这小子肚子里,是真有东西。
三岁识千字,五岁背诗经。
十岁敢与前辈论礼,十三便能独自撑场辩道。
如今这一身学识,别说村里,便是州学里的老儒生,也未必压得住他。
自家娃儿,哪怕只学得他一二分皮毛,
往后吃饭、立身,也算有了底气。
于是,那本已荒凉多年的旧学堂,一朝翻修,再换新匾,竟在不声不响中,又活了过来。
晨鼓一响,童子鱼贯而入。
堂上开讲,书声琅琅。
规矩森然,板有板样。
如此这般,晃眼便是月余。
光阴悄然翻页,两界村里,竟多出一桩颇为稀奇的新景致。
往年这时节,娃儿们正是放肆疯跑的年纪。
山头追兔,水沟捉鳖,甚至连村口撒泡尿,都能比上三轮。
衣裳卷到膝头,脚板黑过锅底,见人就是一股子“生人勿近”的野劲儿。
可如今却不一样了。
村子里冷不丁多出一群“小学究”。
青衫短褂,走路带板儿,行如执圭,坐如雕像。
个个脸上没了泥巴,眉间多了正气,动不动就抬手作揖,开口还要先清清嗓子。
闲下来,也不去摸鱼捉蜻蜓,反倒摇头晃脑,嘴里絮叨个没完。
张口“子曰”,闭口“诗云”。
那神情,那姿态,俨然是从渊学堂里刻出来的木人桩,一个模子,一个气味。
说他们认死理,那是一根筋顶到天灵盖上都不肯弯。
村东李二狗家,前些日子便出了桩笑话。
那日午时天正毒,饭正热。
一家人围着矮桌吃饭。
二狗他爹清早下了地,这时饿得直发昏,抱着个大海碗,一边扒拉饭,一边跟婆娘说麦子长势,说得高兴,嗓门也忍不住大了几分。
哪知话还没说完,自家那宝贝儿子,刚进渊学堂不到半月的小毛头,忽地一放筷,脸一板,端坐如钟,起身一揖,神情庄重得很:
“爹。”
“圣人有训:食不言,寝不语。”
“您这般高声喧哗,唾沫横飞,既失养生之法,又坠一家之主之威仪。”
“此言非我妄语,乃是《礼记》所载,言有据,理有本。”
二狗他爹当场僵住,举着筷子悬在半空,进不得,退不得。
一口饭哽在喉咙里,脸涨得通红,憋得像是地头被自家老牛顶了一记。
这还不算最极致的。
那讲究些的学童,回家之后,竟连“席不正不坐,割不正不食”都当了圣旨一般奉行起来。
吃饭要对齐桌脚,睡觉前得先拜天地;
连洗脚都要按《仪礼》里的顺序来,左先右后,净桶也得端正些才行。
说到底,这些举止倒也没真闹出什么祸患,顶多叫爹娘哭笑不得。
脾气好的,忍了。
脾气拗的,脱了鞋底子便往那青衫小身板上招呼。
可无论如何,村里的风气,总归是起了些变化。
往日那种随手抄根棍儿、饭后扯开嗓子打屁的日子,像是忽然间添了规矩,收了手脚。
大人们说话也束起了声气,做事也小心了几分,
只怕一个不慎,便惹得自家那还没灶台高的小崽子,当众掐腰一指,摇头晃脑地引经据典一通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