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于董奉,连眼皮都懒得抬,只抖了抖衣袖,手里银针“叮”地一声落入小瓷盒,权作反击。
桌案之上,铺得满满当当,草纸上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,字迹清秀,却笔笔带火气;
旁边堆着的,是一摞摞翻得卷边的古籍残卷,墨香与药香混在一块儿,仿佛也在较劲。
姜义没惊动他们,只在一旁立了片刻,便听出了些门道。
这三位……
是打算将自个儿一身本事,全都抖落出来,不藏私、不遮拦,各取所长、合而为一,要编一本医道大典出来。
华元化的外科刀法与五禽戏,讲的是“破”;
张仲景的经方辩证,讲的是“理”;
董奉那一手针灸祝由、导引术,讲的是“引”。
若能各取所长,去芜存菁,确是前无古人、包罗万象。
姜义听完,却并未急着叫好。
只是伸出指头,轻轻在桌面叩了叩。
“三位夫子。”
他语气温和,却不失郑重:
“此举虽善,却……仍嫌不够。”
三人闻言,俱是一怔。
齐齐望向那位素日里只管规矩章法、极少插手术理学问的姜山长。
姜义却并不避让,只淡淡一笑,眉宇之间,尽是高屋建瓴的从容与笃定。
他伸手,替那盏凉透的茶斟满,一边徐徐道来:
“编书,是好事,是传之后世的功德。”
“但书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
“倘若只是堆了些精妙高深的医案与方书,后世的学子,又能看懂几分?又能学去几成?”
此言一出,三位医者对视一眼,皆陷入沉思。
姜义不徐不疾,继续道:
“依我所见,所缺的,并非章句,而是法度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案上一摞摞笔记,语声平缓,字字落地有声:
“我们要的,不止是一部《医道大典》。”
“而是一整套……”
“从识药到诊脉,从汤头到金针,从皮外到脏腑、从病症到命理……如树有根、如水有源,逐步递进、层层深入的……体系。”
“像那树木,先扎根,再抽芽,再发枝,开花,最后结实。”
“每一步都有讲究,每一环都有人教。”
说到此处,他抬眸望向三人,眼神澄澈:
“只教得几页经方,不足以传世。”
“教得一整套活法,方能延命济世。”
话音落地。
“啪!”
张仲景一巴掌拍在案上,惊得桌上一摞草纸“哗”地一响。
“妙哉!”他目露炽光,仿佛此刻才是真正活透了:“此言……如拨云见日,令我豁然开朗!”
“这等布道传薪之思,我等倒是钻书钻傻了,竟没想到。”
一旁董奉也难得开口,捻须微笑:
“山长果是能人,平日里不出手,一出手便知有没有。”
华元化更是双眼放光,喃喃念道:
“体系……是该立一套真正教得会、学得通、能传承的体系出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