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葛亮缓缓抬手,那一只骨节嶙峋、几近透明的手,虚虚一拂。
语气虽低,却仍带着一丝从容,似人间事远,尘埃不惊。
姜维一滞,手中剑锋停于魏延眉间寸许,未敢再进分毫。
诸葛微阖着眼,望向那跪伏不起的魏延,眸中不见怒火,反倒生出几分风尘阅尽、恩怨俱寂的淡然。
“此吾命当绝,非文长之咎。”
语声微弱,然字字清晰。
他喘了口气,续道:
“文长,去退敌。守好营寨,勿令军心浮动。”
魏延闻言,犹如赦免,连连叩首,终是一言不发,羞愧满面,低头而退。
帐内,只余风声。
只余那盏已灭的命灯,冒着一缕细细青烟,如游丝未断,缭绕不散。
姜维跪坐在地,久久未动。
他那双眼死死盯着魏延的背影,目光如刃,一寸寸将那身影刻入骨髓。
直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咳。
姜维方才回神,连忙起身,快步上前,将诸葛亮搀扶至榻前。
诸葛靠坐锦榻,面色如灰,呼吸浅得几不可闻,唯有指尖轻轻颤着,从枕畔摸出几卷封册,覆着油封,角落微卷。
“我平生所学,尽在于此。”
他将那几卷兵书策论,及一把钥匙,双手递出,放于姜维掌中。
“我观诸将,唯汝可托。”
他眼中浑浊,却藏着不容置疑的清明与笃定。
“日后用之,当以慎为先。切莫逞勇,莫使志成反为业殁。”
姜维早已泪流满面,跪地叩首,伏身如磐,哽咽难言,唯有一声声磕头,将那“誓死不负”藏进土中。
诸葛垂目看他,靠着榻角,闭眼歇息了一息。
随即,竟又提起一口气,声音虽弱,却尚带余威:
“去吧,唤人入帐。”
“我有……遗命要下。”
姜维拭泪而起,低声应诺,转身掀帘而出。
帐帘在风中一卷,复又垂下,将这一方天地,与尘世暂隔。
帐内灯火仍明。
虽主灯已灭,那四十九盏副灯仍在猎猎风声中微颤,发出细碎的毕剥之响,仿佛不甘离场,尚欲再照一程。
而那先前笼罩营中的阴风邪火,随着阵破命断,竟也悄然退散,如潮水般,一寸寸沉没回虚空深处。
冥冥之中,似有一只无形之手,将此劫数,轻轻抹去。
大帐之中,重归寂寂。
灯火微明,一点点燃着这方天地最后的温度。
诸葛亮独坐榻前,身影在灯影中被拉得极长。
那张脸越发枯槁,唇角亦无血色,仿佛方才那句“死生有命”,已将他这一世的执念,一并焚尽。
正此时……
夜色深处,一缕幽光悄然浮现。
细若游丝,静如死水,不带半点烟火气,自帐后偏角穿入。
不惊帘影,不动风声,轻飘飘落在榻前,悬而未坠。
帐外半空。
刘子安那一缕神念,猛地一颤,眉头顿时皱了起来。
他认得这气息。
正是前些时日在山谷聚首时,数名愿为汉室效力之修者之一。
此人素来寡言,来历始终讳莫如深,却在关键时刻出手无误,不似歹人。
如今现迹,显有意图。
可眼下大局既破,命灯既灭,续命之机早已随风而逝。
此人此时现身,所为何来?
刘子安心头微疑,神念却不动,只垂目静观,未敢轻举妄动。
帐中灯火如豆,晃得影子东倒西歪,仿佛连这时局也摇摇欲坠。
诸葛亮虽无半分修为傍身,可那一缕残魂所系的“明旺”之意,却在生死交界间格外清明。
来者气息,他早已察觉。
目光微动,看着那道幽影自帐中缓缓浮现,他未惊,亦未惧,只是眉头微皱,眼底浮起几分天生的戒意与沉稳的探察。
“你是何人?”
那道分神未报名号,身影犹虚,语气却急,话锋如火,带着几分迫促:
“丞相,来不及了。”
“速随我走。”
“我师门有秘术,可护你一缕真灵不散,待来日机缘再现,自有重续命火之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