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笑意不似方才轻松,倒像是压了许久的心事,在此刻卸下一角。
“若真能如此,那咱们这一大家子……可就真是,赚大了。”
姜曦与刘子安,相互望了一眼。
那眼中的犹豫,还未散尽,却已然,被一股子沉甸甸的责任,悄悄压了下去。
姜义瞧在眼里,心知火候已至,便抬手,往椅背上一靠,语气淡淡,却一如旧年:
“修行之人,心要拿得起,也放得下。”
“这世间虚礼,重之则绊脚,轻之则遮心,可都不是成道的正路。”
这一句话落下去,像是将那盘旋于心头的最后一丝执念,也一并拂去。
二人再无迟疑。
对视一眼,眼中那点迟疑与惶然,终是让那份决然与担当,一口吞了下去。
只见二人齐齐上前,一人接过一匣。
那木匣不重,却沉得如山。
而后,又不约而同地退了半步,齐整整地跪下,衣袂扫地,带起一缕浮尘。
“砰……砰……砰。”
三记响头,结结实实地,磕在了那青砖石上。
姜曦抬头时,眼角已有些泛红,声音却清亮如旧:
“爹爹大恩,女儿与子安……无以为报。”
刘子安一手紧紧攥着那匣子,低声沉道:
“岳丈放心。”
“我二人,必倾所能,破此关口,绝不辜负您……与禅师的这一番厚望。”
姜义瞧出二人眼中那股已难掩的急切,也不多话,只抬手轻轻一摆:
“去吧。”
话音未落,刘子安与姜曦便齐齐俯身一礼,捧着那盛羽的木匣,转身而去。
脚步轻疾,神色间已然带上几分破关在即的决绝。
正堂之中,静了下来。
只余姜义与姜锐,祖孙二人,隔着一锅尚温的鸡汤,对坐无言。
片刻后,姜义才缓缓开口,语气轻淡如旧:
“天水那边的事……你,可曾知晓了?”
姜锐闻言,那张温润的面庞,微微一怔。
他没有急着应声,而是沉默了片刻,才点了点头:
“回阿爷的话,都……知晓了。”
他这语气虽淡,可姜义却听出了几分掩不住的沉重。
那眼神中的波澜,也不像是初闻此事之人。
姜义微不可察地颔首,心中已有定论。
这孩子,不仅知晓,且知得……不浅。
以天水姜家眼下的光景,论声势,论布局,无论怎么看,都是一派兴旺。
姜济盘踞一郡,兵强马壮。
姜维虽兵败归朝,却仍为丞相倚重。
换作旁人,早便是欣慰非常、引以为荣。
唯独姜义这般,知晓些将来之事,才会在这繁华之下,嗅出几分风雨欲来的隐忧。
如今再看姜锐这副神情,显然,他也已隐隐窥见了些未来的走向。
姜义想起那位神机莫测、通天彻地的乌巢禅师,不由暗叹一声。
如此看来,锐儿之所以知得如此之深,大概……亦是那位禅师,有意为之了。
姜义便将那番曲线助蜀的布置,从头到尾,简略地说了一遍。
只不过说到底,终究还是落了空。
姜锐静静听完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劳烦阿爷为此事费神。”他说道,声如清泉石上流,温润中,却带着几分看破之后的通达,“此乃天意难违,非人之咎。”
姜义看着眼前这位已不再是少年模样的孙儿,面目温雅,神情澄明,倒真有了几分从风雨中走过的意味。
他忽地一转话头:
“你此次下山,可曾打算,去看看那几个娃儿?”
姜锐眉心微动,却未即刻作答。
片刻后,才缓缓摇了摇头。
“如今的我……”他低声说道,那语气中藏着一丝难以言明的复杂,“既无颜面相见,亦无能为之力。”
“本事有限,去了,也是徒增感慨。”
“倒不如早些回山,再潜修几载。”
他说着,眸中却忽有一抹坚意浮现:“若有所得,或许……将来,还能起些用处。”
姜义听罢,心头微微一震。
这孙儿,倒像是熬过了最难的那道槛,成长了几分,如今这话里,竟听出了几分真意。
他点了点头,终究没有多劝。
“也好。”姜义道,“你只管安心修行。”
“外头的事,我自会照应一二。”
“总归,不会让咱们自家人,吃了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