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神色温恭,轻轻一笑
笑意未退,便已俯身,再次长揖到地。
“孙儿年少,愚钝顽劣,心浮气躁,眼里没个轻重。”
他说得平平稳稳,语气里却无半分粉饰:
“当年在家,多有冲撞,既惹了阿爷费神,也让爹爹心烦。如今忆起,实在惭愧得很。”
一语至此,方才起身,神情却一派从容,眉宇间多了一份,静水深流的沉定。
“所幸……天未绝人。”
他缓声道:“在浮屠山中,得禅师垂怜,赐我《多心经》半卷。”
“孙儿虽是愚钝,幸而年幼时被阿爷硬按在书桌边,耳提面命之下,倒也囫囵背下些圣贤旧章。虽不得其精,粗识字句,总算不至于满纸皆是天书。”
“有此底子,方能勉强入门,听得几句禅意。”
“当然,比起禅师那般,妙语如珠、天机汹涌,我所领悟的,不过……皮毛一鳞罢了。”
他说到这儿,微微一笑,低眉敛色。
“但也确是,受益良多。”
姜义看着眼前这孙儿,一副温雅端方的模样,心里头,终归还是有些不大适应。
毕竟是自家一手拎大的娃儿,当年那股子冲劲儿、火气儿,是他亲眼看着,从拳脚里蹿上眉梢的。
说翻脸就翻脸,说打架就打架,一点读书人的样儿都没有。
如今再看,却好似给风吹过了山头,雨洗过了心肠,就连那眉眼之间,都带上了几分禅意清凉。
但当听见“心经”二字时,姜义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里,还是忍不住泛起了一点波光。
佛门显学,无上宝经。
这可不是随口说说的经卷。
姜义当年将他送往浮屠山,说是避祸,实则心里早打过了算盘。
避是要避的,但若能顺带学得几门玄妙,寻个机缘因果,那这一遭才算不白送。
如今看来,倒还真是押对了这一子闲棋。
半卷《心经》,听着是半卷,真参得进去,已是足够脱胎换骨,另开一条门户。
姜义心头一宽,脸上便浮出几分舒意,轻轻一点头。
这才想起正事,袖中拂了拂,语声淡淡,却藏着意味:
“你这趟回来,怕不是专为磕头敬茶的罢?”
姜义了解这个孙儿,更了解那位乌巢禅师的路数。
那可是个动一念就牵三世的高人,怎会无缘无故,叫人走这一遭?
姜锐闻言,眉角一动,面上露出几分笑意,声气温润:
“阿爷还是这般,眼明心透。”
“此次归来,确是得了禅师所托,前来家中……借取一物。”
“借物?”姜义眉梢一挑,脸上那点轻松劲顿时止住,紧接着却像是想起了什么,失笑着摇了摇头:
“那般通天的人物,也有伸手向咱们家借东西的时候?”
说着便抬手一摆,话里透着几分爽快劲儿:
“禅师想借什么,你尽管说!只要是家里头有的,阿爷必不皱一下眉头!”
姜锐听了这话,眼中也不禁泛起一抹温意。
只是那笑意还未散透,他却轻轻摇了摇头,语气也跟着低了几分:
“孙儿……其实也不知,禅师到底要借何物。”
“嗯?”
姜义一愣,眉头蹙起。
一时间竟分不清,是禅师高深莫测,还是自个儿这孙儿说话太玄。
姜锐倒也不卖关子,只是无奈一笑:
“禅师只说,待我回到家中,自会明了。”
姜义一听这话,眼皮轻跳,盯着他许久,缓缓道:
“那你现在,已经回来了。”
“可明了了?”
姜锐环顾四下,看的是旧屋老树、熟墙旧瓦。
最后,又落回眼前这位亲手将自己提拔养大的阿爷身上。
沉默片刻,他还是如实道:
“……还没。”
爷孙两个便这么在桃树底下站着,一个皱眉,一个低头。
风起时,有几片桃叶旋着落下来,转了几圈,落在脚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