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此一来,倒也更显这记忆的珍贵与指引之力。
最起码,在可见的岁月里,尚还有几分倚靠。
姜义站在那仙桃树下,抬头望了望天。
天光正好,风过枝头。
他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,衣袖一拂,便不再去想那些烦心俗务。
一念收,百虑息。
且归山中,修行去也。
此后两年,世道倒也算得上安稳。
朝堂上风云仍在翻涌,可那离着这深山老林,终究是远了些。
倒是羌、氐二地与中原之间,买卖走得愈发密了。
这两界村地处羌、凉交界,虽偏僻了些,却也渐渐被那商路余波,沾了光。
每隔上两三月,便有那胆大的商队,赶着骡马,驮着货物,风尘仆仆地进村。
到了村口空地上,席子一铺,摊子一摆,立时便成了小集。
村里的药材、山货、灵禽野味,总能换得些粗布铁器、茶盐糖油。
这番热闹事,自是瞒不过村里的孩子们。
一个个撒着欢地跑,一边凑热闹,一边盘算着能不能换根糖葫芦,或者偷摸捉只骡子尾巴当马骑。
热闹得,比过年还要热几分。
而村头喧嚷,姜家后院,却依旧是那副闲云野鹤的模样。
仙桃树下,落日斜照,叶影婆娑,风来时,枝头“哗啦啦”地响着。
那几窝早已通了灵性的灵鸡,不紧不慢地在草地上踱步,时不时啄几口虫子,抖抖翅膀,连走路都带着一股子,悠然的气派。
树下青石,一壶清茶,几片落叶随风飘来,落在石几之上。
姜义与姜渊,祖孙两人,相对而坐,各执一卷,正辩得热火朝天。
“曾祖依言,‘民可使由之,不可使知之’,意在施政当藏锋敛迹,不必事事教之。可在我看来……”
姜渊抿了口茶,慢条斯理地开口:“此句,断当作‘民可,使由之;不可,使知之’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望向姜义,神情清亮而坚定:
“意在施教者应因势利导。若百姓自能明理,则顺其性、由其道;若未通达,便应教之、化之。如此,方称仁政。”
姜义闻言,手指微敲石几,轻轻“哼”了一声。
“你这般解法,倒是好听。可治大国,哪有那么多仁义?圣人言此,不过是留三分权柄于为政者。可使其由之,却不必尽教于人。”
姜渊却摇了摇头,面上竟带出几分不容置喙的神色来。
“圣人设教,岂会行此愚民之术?若世人皆以‘不可使知之’为圭臬,那与暴秦何异?民智久闭,迟早天下大乱。”
他话音未落,已是引经据典,礼乐、法家、诸子百家,拈来即用,舌绽莲花,说得头头是道。
姜义听得一时沉吟,原还想抬手驳一句,却又觉这话,好像……也说得有几分理。
他一时竟也接不下话,只得伸手捻起茶盏,掩了那嘴角一抹笑意。
这,已不是头一回了。
近些年,姜渊学识精进,言语剀切,辞锋锐利。
这小子辩起理来,倒真是越发地像模像样了。
就连这两界村中,公认为学识最是渊博的姜义,有时候也未必,真就能压得住他。
姜义一边捻着胡须,一边搜肠刮肚,苦思应对之言。
怎奈那胡须才捻了三根,还未想出个章程来,便听得林间忽地传来一阵清朗之声。
“错了,错了。”
那声音淡淡的,带着三分戏谑,七分老辣。
从那郁郁葱葱、层层叠叠的灵果林中传来,带着风,带着树叶的沙响。
“皆是书生之见,不通世务。”
声音虽不高,却句句直戳要害,清清楚楚地传入耳中:
“民之所欲,不过是吃得饱、睡得稳,身上无病,心头无忧。”
“‘使由之’,是顺其性情,让人安乐,是为‘顺道’;‘使知之’,是强加思虑,让人忧心,是为‘逆施’。”
“这天下若真要人人都知其所以然,那这田谁来种?这仗谁去打?这日子,还过不过了?”
话音微顿,忽又一笑:
“小娃儿。”
语气中,多了几分看透世事的平静与慈和,仿佛不是在争论,而是在说给某段年少的自己听。
“所谓教化,从来不是非得人人明理,而是要叫他们知‘当为’,而非‘为何’。”
“你只读了圣人的书,却没读懂,圣人的苦啊。”
姜义听得这话,耳畔便像是被轻轻一拨。
那声音熟悉,却又透着几分,久违的人味儿。
他抬眼循声望去。
只见那灵果林深处,绿意浮动之间,一道修长身影,正缓步而出。
步履轻缓如风,却不见半分烟尘气。
既无远行之苦,也无清修之寂。
竟是那离家多年的姜锐。
那位曾满身是刺、刀枪不离手,如今却隐于浮屠山中清修的姜家次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