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到此处,忽然收声。
随即,改以神念传音,那语气,明显慎重了下来。
“……而且,据一些旧传所言。”
“这瘟部,当年,乃是由西王母,一手所立。”
“彼此之间,一直都有着些,剪不断、理还乱的牵扯。”
“真要深究起来,便是那句老话……”
“投鼠忌器。”
神念断开。
姜亮的话,没有再往下说。
可姜义心中,却已然透亮。
此事,若想从天庭之上,顺藤摸瓜,查出个所以然来,怕是……难了。
派系盘根错节,因果牵连万端。
真要一头扎进去,十有八九,只会越陷越深。
唯有在凡界,寻到那实实在在、无可辩驳的证据。
到那时。
方才有机会,将这桩因果,反递上去,拨乱反正。
不过,这等牵扯天庭权柄、旧部纠葛的麻烦事,终究,也轮不到他来操持。
就算看得再清楚,眼下,也无从下手。
姜义此刻,心中只放着两件事。
其一,是这场大疫,究竟会蔓延到何等地步。
又将,在无声无息之间,吞没多少无辜性命。
其二,便是自家那个,已然身在局中的大孙儿,姜锋的安危。
除此之外,再无他念。
他只得叮嘱姜亮,让他多加留意外头的动静。
无论大小,只要有变,便即刻回禀。
至于其余的……
也只能,静待时机。
日子,便在这般焦灼与等待之中,一天天地,悄然捱过。
转眼,又是月余。
外头传回来的消息,却是,一日比一日糟。
疫区,不断扩大;
人心,也愈发惶惶。
而这一次的大疫,与过往任何一次,都截然不同。
它不只是侵蚀血肉。
更是在,一寸一寸地,磨损人的心神。
不喝那来路不明的汤药,便要在病痛之中,苦熬至死。
可若喝了,却又往往,死得更加莫名其妙。
于是,两条路,摆在了眼前。
一条,是死路。
另一条,亦是死路。
世人,在这般进退维谷之中,早已分不清。
究竟是那侵蚀血肉的疫病,更为可怖;
还是那无形无影、却处处逼人的绝望,更叫人心寒。
若说尚有什么,称得上是好消息的。
便只在那存济医学堂之内。
诸位夫子、讲席,以送回两界村的药剂为引,日夜推演。
拆了,又合;
合了,再拆。
反复权衡之下,终究,摸索出了一条,尚可立足的路。
新研制出的药方,虽还谈不上根治。
却已足以,将疫病暂时压制住,不至于,一路失控,直坠深渊。
更难得的是。
此方之中,再无那道,令人心悸的诡异黑气。
只是,这份好消息,落在如今的人间,却显得,轻得可怜。
先前那所谓“解疫神药”的阴影,早已深深刻进了人心。
太多人,亲眼见过它的“神效”。
也亲眼见过,那些看似痊愈之人,如何在转眼之间,死得不明不白。
于是,“药石”二字,反倒成了忌讳。
有许多人,宁肯关紧门窗,蜷缩在自家屋中,静候死期;
也不愿,再接过任何一碗,由外人递来的汤药。
无论是在两界村的姜家。
还是在洛阳城中的李家。
面对这早已失序的人心,一时之间,竟也寻不出,什么真正行之有效的破局之法。
这一日,后院清香,尚未燃尽。
魂影一晃。
姜亮的身形,已自那牌位之中,显化而出。
只是这一次,他落地之后,却并未如往常一般,立刻开口。
那张向来沉稳威严的脸上,竟罕见地,浮着一层迟疑。
眉心紧锁,目光游移,像是有千言万语,堵在喉间,却又不知,该从何说起。
他站在那里,呼吸微重。
几次张口,又几次闭上。
姜义只看了一眼,心中,便已生出几分不祥的预感。
“说。”
他语气平静,却不容回避。
姜亮的喉结,明显地滚动了一下。
终究,还是避无可避。
“爹……”
这一声出口,竟比往日,低了几分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那张威严的面庞上,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“随着大疫,愈发离奇。”
“各方势力、道统,已是尽数,汇聚到了洛阳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给自己,争取一点继续说下去的力气。
“数日前,在各家天上祖师爷的暗中相助之下。”
“终于,查清了那道……能致人霉运的诡异黑气,其真正源头。”
“就在……”
他的声音,微不可察地,低了下去。
“……昔日被一把大火,付之一炬的,洛阳皇宫遗址之中。”
姜义的眼神,骤然一沉。
姜亮却还没说完。
“事关重大,各方势力,皆派出了门下精锐,前去探查。”
“可结果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声音已是明显发涩。
像是每一个字,都带着重量。
“……人一进去,便如石沉大海。”
“再无半点音讯。”
“动用了所有能用的手段,也无法再建立任何联系。”
“甚至,连一丝踪迹,都寻不见。”
院中,忽然静了下来。
姜义的面色,在这一刻,彻底变了。
他没有开口。
可那份骤然凝固的气息,却已说明了一切。
姜亮自然知道,父亲此刻,最想问的是什么。
他那张本就难看的脸上,神色,愈发艰难。
像是被什么东西,死死地,压住了心口。
可有些话,终究,躲不过去。
他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目光中,只剩下无法回避的无奈。
“锋儿……”
这两个字,说得极轻。
“也在其中。”
话音落下,他停了很久。
最后,才缓缓地,补上了那一句。
“如今……下落不明。”
“生死……不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