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,将那已与仙桃树根须纠缠在一起的草藤,缓缓取下。
随即,又将那根阴阳龙牙棍取出,让草藤重新攀附其上,借那星辰地脉之力,温养着乌沉木的棍身。
做完这些,他这才算是真正定下心来。
盘膝而坐,缓缓闭目。
任由仙桃树散逸出的精纯灵韵,如春风化雨一般,抚平着这段时日来,奔波劳碌所积下的疲惫。
待到天边那最后一抹晚霞,悄然隐去。
他那早已蓄势的阴神,方才自体内透出,化作一道青濛濛的流光,径直,往庐山方向遁去。
早在数日前,姜亮前往鹰愁涧递送物资之时,便已顺道告知过姜义。
李家的人,已经寻到了董神医的确切所在。
确是在庐山一隅。
虽说隐居,却常替人治病,只能算个半隐之人。
彼时姜义身在西牛贺洲地界,来去不便。
如今既已回村,诸事安顿妥当,自然要先以阴神之躯,前去探上一探。
看看这位日后的医仙,此刻,究竟是何等光景。
庐山,自古便是仙家名山。
那道青光转瞬而至,悬于群峰之上。
姜义只将神念,如水银泻地般,随意铺开。
不过片刻,便已在那层峦叠翠之间,寻见了一片已然初具规模的杏林。
循着杏林而行。
不多时,便在一处山坳深处,见到了一方简单而清幽的小院。
初时,姜义尚不敢太过靠近。
只将神念放得极缓、极细,如一缕不着痕迹的清风,自院外轻轻拂过。
片刻之后,他心中,便已有了数。
屋中之人,确是有些修为在身。
精气饱满,气血沉凝,行走呼吸之间,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顺畅。
神魂虽未出窍,却清明通透,如经常被清水洗过一般。
单论境界,怕是比当年他初遇刘庄主时,还要强上那么几分。
只可惜。
终究差了那临门一脚。
炼精化气的最后一道关隘,仍旧横亘在前。
未能脱俗,便仍是凡身。
这一点,对如今的姜义而言,一眼便能看透。
他心中原本提着的那点谨慎,至此,也就彻底放了下来。
神念随即放开。
不再遮掩,开始从容地,打量起这方小院。
屋中之人,周身隐约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气息。
不盛,却极净。
既非天地灵气,也非符箓法力,而是那一点一滴、日积月累的香火功德。
治病救人,积德行善。
再加上有意无意经营的杏林传说,慢慢汇拢而来。
靠着这些零散功德,此人竟能在无人指点、无灵地可借的情形下,独自摸索到这一步。
也算是,天资与心性,都不差了。
只是根基终究浅了些。
灵气不继,传承断绝。
这条路,走到这里,便已是极限。
姜义静静看着,心中最后一点疑虑,也随之散去。
这位董神医,半隐于此,果然并非只为避世。
其所谋者,自始至终,都是修行得道。
如此,便好。
只要有所求,便有门路。
而如今的两界村,恰恰便是他这等野修散人,求也求不来的机缘所在。
念头既定,姜义也懒得再等张仲景以书信往来。
夜长,梦多。
那道青濛濛的阴神,微微一晃,便已悄无声息地,穿过院墙,没入了屋中。
……
梦境之中。
杏花疏影,月色如水。
董奉正坐在一株老杏树下,膝上摊着一卷残破医经,眉头紧锁,凝神苦读。
可那书页之上,却仿佛罩着一层薄雾。
字字在目,却偏偏,看不真切。
越是用力,雾气反倒越浓。
正自心烦意乱,一阵清苦的杏花香,伴着山风,送来了一个人。
是个青衫客。
面容看不分明,却自有一股,说不出的从容气度。
他也不说话,只那么立着。
半晌,才慢悠悠地抬起手,在那董奉的眉心,不轻不重地,点了一下。
仅此一点。
满卷迷雾,顷刻消散。
再看那书卷时,字还是那些字,句还是那些句,可那层捞不着的倒影,却散了。
那些原本死的道理,竟像是活了过来,在他神魂里,自己走动开了。
经义流转,如醍醐灌顶。
心中疑窦,豁然开朗。
这时,那青衫客的声音,才像是从那月华里头,懒懒地飘了出来。
“医道,亦是道。医书读得再多,终究是死理。人,才是活的。”
“汝有济世之心,只是,缘法未至。”
“欲求真道,可往凉州之西,羌凉之间,有一村。”
“名曰,两界。”
“去那儿,寻你的仙缘吧。”
话音落下,那青衫客笑了笑。
也不见如何作势,身形便淡了,像是被这清冷的月色,给一口一口,饮尽了。
只余满天杏花纷落。
以及那一句,在梦境深处,久久回荡、不肯散去的指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