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不得,便能化出一门,真正可传之后世的调理之法。
到了那时,《青囊》之外,世间医书之中,未必不能添上一笔,加上姜义这个名字。
不过,这些深远的打算,眼下却还不宜点破。
姜义抬手,指了指一旁竹篮中的灵果,语气随和:
“这些果子,都是老朽在园中细细挑拣的,性子温和,最宜温养气血。神医平日里,佐以食用,想来,比单靠调理,更见长效。”
华元化一听,连忙起身道谢,神色甚是郑重。
姜义却只是摆了摆手,示意不必多礼,神情淡然,仿佛这不过是顺手而为的小事。
他也不急着告辞,便在药庐中坐了下来,与这位老神医闲闲地聊了几句。
“在这村中,可还住得惯?”
“平日里,可觉日子通畅?”
“依神医看,咱们这两界村,如何?”
话题一转,华元化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,顿时浮起了由衷的笑意。
他言辞恳切,将这村中的清净安宁、百姓的淳厚善良,以及满山遍野、长势喜人的奇花异草,逐一夸了个遍。
在他口中,这两界村,俨然成了他漂泊半生之后,才得以歇脚的世外桃源。
待他说得尽兴,话音渐歇。
姜义这才像是顺着话头一般,状似随意地,轻轻一提:
“老朽早便听闻,华神医医名远播,这些年行走四方,也曾指点、提携过不少医道中人。”
他语气不疾不徐,目光温和。
“若是有机会……不知神医,可愿将其中几位,相邀来这两界村一游?”
见华元化微微一怔,露出思索之色,姜义便又补了一句:
“不必定居。便是借着这村中药草丰茂,权当旅居些年月。诸位同道聚在一处,切磋医理,验证方术,印证得失。”
他说到这里,语气忽然轻了几分,却自有分量:
“若真能有所精进,救得几分苍生疾苦,那便是天下万民的福分。”
“于诸位而言,也未必,不是一桩……日后回想起来,值得自得的旧事。”
哪知,华元化听罢,却只是缓缓地,摇了摇头。
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,浮起了几分难以掩饰的萧索与落寞。
“医药一道,浩瀚如海。”他轻声说道,语气里带着自嘲,“老朽这点浅薄见识,哪里敢说什么指点旁人?不过是彼此探讨,相互印证罢了,谈不上师承门人。”
他顿了顿,又叹了口气。
“更何况……如今这世道,实在是乱得很。”
那双本就有些浑浊的眸子里,掠过一丝黯然。
“昔日往来切磋的那些老友,这些年,也都一个个地,凋零散尽了。想必……十去其七,已然不在人世。便是侥幸活下来的,也多半流离失所,在这兵荒马乱之中,又能往何处去寻呢?”
话说到这里,药庐之中,一时沉默。
姜义听在耳中,心里也不由得生出几分失落。
原本那点不动声色的谋算,像是被这乱世的寒风,轻轻一吹,便散了不少。
他面上却不显,只是顺着对方的话,低低一叹:
“那可真是……可惜了。”
不料,华元化说到此处,像是忽然被什么念头触动了一般。
他那本已黯淡下去的眼神,竟是微微一亮。
“倒也……”他迟疑着开口,“倒也还有一人。”
他沉吟片刻,似是在翻检记忆深处那些早已蒙尘的旧事。
“昔年,他在医道上的造诣,便不在我之下。论见识,论胸襟,皆是当世少有。而且,他身份不同,根底深厚,足以自保。或许……还能联系得上。”
姜义闻言,心中顿时一动。
那点被压下去的精神,又悄然提了起来。
“哦?”他立刻接口道,语气依旧温和,却多了几分认真,“神医若有想法,尽可托付于我。我姜家在外头,多少还有些门路,人情往来,也能使得上力,或可帮着寻上一寻。”
华元化缓缓点头。
那双老眼之中,浮现出一丝追忆,又夹杂着几分久违的期盼。
“那位老友……”他轻声说道,语调郑重了许多,“姓张,名机,字仲景。”
这个名字一出口,仿佛连药庐中的空气,都静了一瞬。
“他与我,年岁相仿。昔年曾在南阳偶遇,同住数月,切磋医理,互证所得,算得上是……平生知己。”
说到这里,他却又叹了一声。
“只是,他终究与我不同。他家乃是一方豪族,家中并不赞同他潜心行医。后来,他举了孝廉,入朝为官,我们之间,便也渐渐少了往来。”
他的声音,低了下去。
“只听说……”华元化目光微垂,“他后来,官至长沙太守。可偏偏,他家中,却在十几年前那场大疫之中,死伤惨重,十之七八,未能幸免。”
“因此,他这些年,心中郁结,常与人感叹。”
老神医缓缓闭了闭眼。
“当年,若是未曾弃医从官……或许,便能救下家中人。”
“或许,也能……救得更多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