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义听罢,心中已然落定。
他没有再多思索,直接沉声开口:
“你即刻,私下里去寻他。”
“就告诉那位武判官,我姜家,可以助他,谋求洛阳城隍之位。”
这一句话,说得极轻。
姜亮先是一怔,随即,那张由香火凝成的面庞上,浮现出几分难以掩饰的惊色。
“爹……”他迟疑了一下,还是忍不住问道,“此话……当真?”
“这洛阳城隍,可是两京神道的要紧位置。咱家当真……有这般手段?!”
纵然他对自家老爹素来信服,可此事牵连之大,已远非寻常神职可比,终究还是让他心中没底。
姜义的神色,却是纹丝不动。
“十分的把握,自然没有。”他淡淡说道,语气平稳得近乎冷静,“但若诸事顺遂,少说,也能替他添上三分力。”
他抬眼看向姜亮,语气里,多了一丝从容:
“可做人办事,气势却不能先弱了。你便照我说的,与他去谈。”
“至于交换的条件……”
姜义略一停顿。
那双深邃的眸子里,一点精光悄然掠过。
“若他当真能坐上洛阳城隍之位,须得举荐你,接替他这长安城隍庙武判官的位子。”
话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。
“如此一来,成则各得其利;便是不成,于他而言,也并无半分损失。”
他说完,才补了一句:
“以你对他的了解,此事,可有几分可行?”
这话,既是在问,也是把最后一道判断,交回到姜亮手中。
姜亮闻言,低头沉吟了片刻。
祠堂里香烟缭绕,他的思绪,却已飞快转动。
片刻后,他抬起头,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城隍庙中,同庙为神,彼此的根底,大多心中有数。”
“判官大人也知晓,孩儿的儿子姜锋,乃是天师道护法神将;孩儿的儿媳,又出身西海龙宫。”
“因此,对孩儿身后的家世,他平日里,本就存着几分忌惮与敬重。”
他说到这里,语气渐稳:
“如今,他正值四处求援之际。若由孩儿出面,替家中递这个话过去……想来,多半不会拒绝。”
可话锋一转,他还是露出了一丝迟疑:
“只是,此事若最终未成,日后,怕是会留下些不大不小的嫌隙。”
姜义听了,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不会。”
那两个字,说得笃定而平静。
“此事,为父自有分寸。”
“成了,自是锦上添花;便是不成,对他而言,亦有不小的益处。”
他看着姜亮,语气愈发从容:
“到那时,他只会更加器重你,绝不会因这桩事,与你生出隔阂。”
姜亮心中的最后一丝犹疑,至此,终于消散。
他虽仍不明白,自家老爹这份自信,究竟从何而来。
但他信得过。
当下,他不再多言,只是郑重地,躬身一礼。
“孩儿,遵命。”
话音落下。
那道魂影已然在香烟之中,缓缓淡去。
想来,已是去寻那位武判官,商议这场足以撬动两京神道格局的大事了。
目送着小儿子那道魂影散去,姜义难得地,没有立刻回去继续修行。
方才那一番话,嘴上虽说得从容笃定,可心中,却也并非毫无波澜。
他转身入了果林,随手挑拣了几样性子温和、药性纯净的灵果,用一只小竹篮盛了,提在手中,脚步不紧不慢,径直往村尾的药田走去。
药田环抱之间,那座小小的药庐,依旧静静地立着。
庐中,一老一少,正围着一方石桌,各自忙碌。
李当之如今,已是十岁出头的半大少年。
常年在药田里帮衬,又得此地灵气滋养,身子骨生得极为结实,皮肤被日头晒成了健康的麦色。
脸上尚存着几分少年人的稚气,可眉眼低垂时,那份专注与沉稳,却已隐隐有了几分名医的影子。
而他身旁的华元化,则又显得苍老了些。
虽说两界村灵气充沛,可他终究未曾踏上真正逆天改命的修行正途。
凭他自创的养生之法,也只能稍稍延缓衰老,却终究敌不过岁月的侵蚀。
那双曾能一眼洞穿百病的眸子,如今,已添了几分浑浊。
姜义立在门外,看了片刻,并未出声打扰。
他素来顺应天地自然之理。
在他看来,世间万物,各有命数。
生老病死,本就是一条走不脱的路。
当年出手,将华元化自囹圄中捞出,又让他在这世外之地,安安稳稳地多活了这些年,已算是逆了一回因果。
至于他还能活多久,又能在医道上,再走出多远。
姜义原本,并不打算再插手。
可如今,却多了洛阳这一桩事。
而眼前这位医术通玄的老神医,或许,正是那盘棋局之中,一枚不可或缺的关键棋子。
事关自家后人的前程,也牵扯到神道格局的进退取舍。
姜义便不能,再只做个旁观之人。
至少,在未来这几个关键的年头里,他必须保证……
这位老神医,还能行走,还能思量,还能在真正需要的时候,落下一剂,定人生死、改一方气运的药。
如此,才不负他这一身,通天彻地的医道造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