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义心中便有了数。
依女儿女婿所言,阴神已然再进一步。
寻常阴风邪火,于自身而言,已难成威胁。
往日那般步步为营、小心翼翼的时日,到这里,也算是走到了尽头。
念头既定。
姜义不再迟疑。
身形一晃,已化作一道无形清风,悄然掠出两界村的界线。
天地骤然开阔。
他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视角,俯瞰着这片辽阔而幽深的大地。
山川起伏,城郭如棋。
人间烟火,在夜色里明灭浮沉。
这一夜,他所见之景,尽是凡胎肉眼难以触及的另一重真实。
散落在各地的土地庙、山神祠之间,有一道道细若游丝的金线,于夜空中悄然延伸、交错成网。
香火所系,气运所归。
那便是支撑世间神道运转的无形脉络。
荒野深处,孤魂游荡。
或茫然,或执念难消。
而在阴阳交界之隙,阴差无声行走,铁链低垂,面色冷肃。
不多言,不迟疑,只循着生死簿上的名字,按部就班。
生死之事,从来不讲情面。
甚至在更远的天际。
姜义远远望见,几处州府重镇的上空,有气运金龙盘旋。
鳞甲虽已黯淡,气息也显疲态,却仍旧威严森然,不容直视。
只是那龙躯之上,缠绕着一缕缕难以忽视的黑气。
沉郁、压抑,如阴云覆顶。
姜义静静看着。
乱世的气息,已在风中。
皇权的重量,正在悄然移位。
这般光怪陆离的天地真景,叫人一眼入迷。
姜义在夜色与山川之间遁行良久,看什么都觉新鲜,心神不觉舒展。
待回过神来时,天际已然泛白。
东方,一线鱼肚初显。
第一缕朝阳破云而出,如剑出鞘。
往昔里,那阳光稍一沾身,便似烈火燎魂,灼得人避之不及。
而此刻,照在他那凝实之后的阴神之上,却只觉微微一刺。
不疼。
不乱。
反倒有一股暖意,自外而内,缓缓漫开。
姜义心中一定。
这不是错觉。
是境界到了。
神魂本质已然生变。
他已不再是那只能夜行的阴游之身,
而是稳稳踏出了由夜入日的那一步。
虽说距离真正白日神游、直面烈日而无碍,尚有差距。
可这一步踏实落下,前路,便已清晰可见。
姜义并未自恃。
眼见日头尚低,却已在抬升,当即念头一收,身形一折,化作一道淡淡流光,循着来路,归入那具熟悉的肉身之中。
姜义缓缓睁眼。
院中已有动静。
几只灵鸡扑棱着翅膀,从树梢上飞散开去。
显然,朝阳紫气最盛的那一刻,已经错过。
换作往日,少不得要皱一皱眉。
可今日,姜义心境平和,只觉无妨。
起身,整衣。
洗漱一番。
随后,便顺着熟路,往山脚下而去。
鸡灵殿内,香火未断。
每日修行既毕,往鸡灵殿上一炷香,再往自家祠堂敬一炷。
不论风雨,不问寒暑。
这,早已成了姜义雷打不动的日课。
方一踏入殿门。
檐影压下,香烟未散。
姜义脚步尚未站稳,耳边便已响起几声清脆却略显稚嫩的招呼。
“家主来了!”
“见过家主!”
“家主吉祥!”
声音叽叽喳喳,此起彼伏。
不杂,不乱,倒透着几分热闹。
姜义神色如常。
这动静,他早已听惯。
那声音,正是从供桌之上,四尊栩栩如生的灵鸡神像中传出。
这些时日,香火未断。
人心、鸡心,皆在此间。
原本散碎残缺的魂魄片段,在日复一日的愿力滋养之下,竟真个聚拢重合。
不但稳住了形,还生出了几分灵智。
平日里,若有相熟的灵鸡前来探望。
它们竟能认得来者,叫得出名。
说起话来,语气熟稔。
有时,还会絮絮叨叨地讲起些生前旧事。
神态、语调、习性,一丝不差。
仿佛那四只早已陨落的灵鸡,真灵未散,只换了个所在,又回来了。
殿中那些不明就里的灵鸡们,亲眼见了这般景象,哪里还能不信。
一时间,激动得羽毛直抖。
对姜家这“招魂回生”的手段,更是奉若神迹。
就连姜义自己,有时立在殿中,听着那一声声熟悉的问候,心神也难免恍惚一瞬。
以香火愿力催生出的新魂,承着旧日的记忆,沿着熟悉的性情行走。
它与那早已散尽的本灵,究竟有几分相连?
又有几分,只是相似?
抑或,这本身,便是一种绕过生死的另类新生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