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声止息,尘埃落定。
凌虚子在一处背风的高坡上收住了身形,将背上的姜义轻轻放下。
青光一敛,身形晃了晃,重新化回那青衣文士的模样。
只是此刻,哪还有半点先前闲庭信步的从容。
发髻早已散开,几缕青丝垂落鬓角,衣衫也被地气与血煞撕得凌乱不堪,胸口微微起伏,显然心绪仍未完全平复。
二人并肩立在坡顶,默然无言。
目光所及之处,是那片曾为氐人信仰中枢的所在。
只是如今,那所谓的氐地祖庙,已经连“废墟”二字都显得奢侈。
大地被陨星生生砸塌,焦黑翻卷,仍在袅袅冒着青烟,空余一个触目惊心的深坑。
神庙无存,洞天不在。
就连残砖断瓦,都没能留下半块。
风吹过,只有一片死寂,再无一丝存在过的痕迹。
二人对视一眼,又各自移开目光。
谁都没说话,但那眼底深处,一闪而过的后怕与庆幸,却是遮也遮不住。
方才但凡慢上半步。
此地,怕是就要多添两缕亡魂,与那貉妖一同,被埋进这片焦土之下。
就在这相对无言之时。
“唳!”
一声鹰啼,撕裂长空。
一道黑影如雷霆掠过云海,转瞬即至,重重落在坡前。
黑甲鹰面,正是大黑。
它双翼一收,气机尚未完全平复,胸腔起伏间仍带着几分战后的躁烈。
而在它怀中,还死死抱着一尊半人来高的貉神神像。
那神像裂纹遍布,神韵尽失,正是先前正面战场上,那尊横扫羌地的法身傀儡核心。
显然,是在本体覆灭、傀儡失控的刹那,被它眼疾手快,硬生生从战场上“捞”了回来。
大黑方才一路自高空疾驰而来。
那陨星坠地的场面,它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天火拖尾,星辰坠世,宛如神明震怒,一击定乾坤。
此刻站定,它仍忍不住心神震荡。
目光下意识地,便落在了凌虚子身上。
那眼神里,已不只是先前的客气与谨慎。
更多的,是一丝难以掩饰的敬畏。
它原本便知,这位被家主费尽心思请来的“外援”,绝非泛泛之辈。
敢孤身随行,敢直捣黄龙,自然有其底气。
可大黑怎么也没料到。
这底气,竟能深到这种地步。
不但单枪匹马杀入敌后,生生磨死了那尊盘踞多年的妖神。
甚至还能引动这般毁天灭地的天威,将对方存在过的痕迹,一并从这世上……抹得干干净净。
大黑稳落在地,连忙上前几步,那张素来威严冷峻的鹰脸上,竟难得地挤出了几分生疏的笑意。
一边连声道着“道友神威盖世”“手段通玄”,一边却在心底飞快翻检。
这几日来,自己言语行止之间,可曾有过半分怠慢、半点失礼?
越想,心里越是发虚。
凌虚子见它这般阵仗,却是不由得苦笑了一声,连忙抬手摆了摆,神色间还残留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心悸:
“鹰神谬赞了,快别这么说。”
“贫道哪有这般翻云覆雨、动辄天罚的本事?方才那一幕……说实话,连我自己都吓得不轻。”
这话说得极为诚恳,毫无半点作伪的痕迹,反倒透着股子捡回一条命的庆幸。
大黑见得这般情形,心中却是不自觉“咯噔”一下。
鹰眼一转,目光不由自主地,便落向了场中唯一还未开口的那道身影。
那正是自家家主,姜义。
姜义神色一如既往地平静。
仿佛方才那毁天灭地、星陨镇世的场面,不过是阵风吹落了几片叶子。
随手一招,将掌中那只看起来毫不起眼、甚至还有些歪歪扭扭的莲池陶瓶,随意地收入了壶天之中。
动作从容,不带半点烟火气。
这一幕,落在大黑眼里,却顿时有了另一番意味。
果然没错!
自家这位家主,平日里看着修为不显、行事低调,可那是人家不愿张扬!
能与各方道统势力攀得上交情、从一介农夫养出一家子神仙的存在,岂会真是等闲之辈?
方才那一击,未必不是家主暗中祭出了什么压箱底的重宝,或是借着那件神仙器物,请动了某位不便露面的无上大能!
否则,凭什么那天罚陨星,不早不晚,不偏不倚,偏偏就砸在了那妖孽老巢的正中央?
想到这里,大黑只觉后背的羽毛都绷紧了几分,心中敬畏之心更盛。
它下意识地,将怀中那尊沉甸甸、失了神韵的黑石神像又抱紧了些,这才屁颠屁颠地凑到姜义跟前,语气里满是邀功与小心:
“家主!属下幸不辱命!”
“趁着那妖孽本体覆灭、法身失控的空当,已将这邪神打回原形,生擒了回来!”
它顿了顿,低下头,声音愈发恭顺:
“还请家主……示下发落。”
这一次,那份恭敬,再无半点敷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