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份沉稳,不逊他如今破境后的底蕴分毫。
想来这些年在浮屠山听经闻道,倒是真得了禅师不少实惠。
更惹人注目的是,那层碧光之中,竟隐着一缕极纯的浓黄香火气。
这是当年剿灭南瞻蝗灾时,因功德加身而留下的道痕。
姜义上前几步,笑意含在眼角,拱手道:
“碧蝗大师,许久不见。”
碧蝗轻震双翅,声如清越的玉磬:
“姜施主别来无恙。家中……可还安稳?”
姜义是个老江湖,如何听不出这话里真正的关切?
他也不兜圈子,把数年前那群妖蝗余孽如何夜袭两界村、又被天师道与老君山高功设伏围歼的经过,尽数道来。
碧蝗听得极静。
那对复眼清冷如旧,不见半分为同族唏嘘的神色,只淡淡道:
“多行不义,自有其果。既执意祸世,自当落此下场。天道无情,却公正。”
它说得轻描淡写,好似讲的不是同族的死劫,而是一桩秋蝉落地的寻常事。
姜义倒也不究它话真假。
神色一敛,嘴唇轻轻一动,将那日妖将临死兵解前发出的古怪、晦涩、似哭似咒的鸣音,原模原样地学了出来。
那声响落在山坳间,像被风一裹,颇有几分让草木都发凉的意味。
“大师,可否替老朽参详一二,这鸣音……究竟意指何处?”
姜义言辞恭谨。
虽说先前已从自家那只青羽老祖嘴里听过个八九不离十,可那毕竟是只鸡,不是蝗族本家。
要想踏实,终究得请这位正主掀开那层迷雾。
碧蝗听着那奇诡的音节,身子明显顿了一顿。
原本如古井不波的气息,也随之生出一缕微不可察的涟漪。
良久,它轻轻吐出一声叹息,翅羽微颤,才缓缓开口:
“姜施主……可还记得,贫僧当年曾与施主提及的金蝉子?”
姜义点头,神色随之沉了几分。
自是记得的。
当年那场大劫,地底妖蝗不惜撞碎禁制、成群冒死冲出地表,为的不就是那传说中的金蝉子转世之身么?
碧蝗的复眼中,泛起一丝难辨的幽光。
“彼时贫僧在族中地位浅薄,见识有限,只当那玄蝗子疯狂寻人,是为报昔年的私人之怨。”
它顿了顿,声音沉落下来,如暮钟轻摇:
“可如今听了这句临终遗言……贫僧才知,是贫僧看得太浅。”
“那妖孽之所以倾尽一族之力,不惜以整个族群为赌注去寻找金蝉子,并非只为泄愤。”
碧蝗缓缓抬头,那双碧绿的眼眸深处,仿佛有某种古老而阴冷的东西苏醒。
“它是为了……脱困。”
姜义早从青羽那半吊子口中听过些阴私,此刻听碧蝗亲口点破,也不见多少讶色。
消息既然坐实,他便也不再绕弯子,拱手直问:
“大师既知晓了它的图谋,那依大师之见……可有法子,能断它此路?”
姜义心里再明白不过。
那困在地底的玄蝗子究竟是何来历,他猜不透。
可既能与如来座下二弟子金蝉子结下宿怨,互为宿敌,那绝不是凡俗妖孽。
多半是某种古老凶胎、洪荒遗脉,不是好对付的主。
如今姜家既因前番蝗灾,与它结下了生死梁子,任它脱困而出,将来必是大祸临门。
于公于私,都断不能坐视。
除恶务尽,这道理他比谁都明白。
碧蝗似是早有筹算,毫不迟疑,翅翼轻振,声音清脆中带着一丝肃杀:
“它欲借金蝉子转世脱困,那如今摆在咱们面前的路,无非两条。”
“其一,寻到那金蝉子的转世之身,将其护得严严实实,让玄蝗子哪怕伸出三千只触须,也碰他不得半根毫毛。此路一断,它便无计可施。”
它顿了顿,复眼深处掠过一丝冷光,语气转沉:
“其二,将它散落在外、为它奔走的那些爪牙妖蝗……尽数剿灭。”
“若这一群爪牙尽数折断,它便是真有通天彻地的本事,也只能在那地底……永世沉沦。”
姜义闻言,微一颔首。
这两条路里,头一条大海捞针,又牵扯着佛门大能的布置,自家插不上手;
第二条,却正合他这性子。
他盯着碧蝗那双复眼,眼中精光微动,终于问出了此番上山的头等正事:
“大师既是同族出身……不知这些漏网的妖蝗,该往何处寻?”
碧蝗沉默良久,翅翼轻震,缓缓吐出四个字:
“幽冥之地。”
它解释道:“那妖孽被镇在不见天日的幽冥深渊。那些漏网妖蝗若要救它,自然只会聚集在附近。”
姜义听得眉头微拧。
“幽冥之地?那又该如何去得?”
他可不是没试过。
自从把那土行之法练圆了,他曾兴冲冲往地底钻。
想着碰碰运气,说不得能撞见传说中的黄泉路、鬼门关。
结果憋了一肚子气,往下遁了不知几千丈法力快耗光了,眼前除了泥土便是岩层。
别说鬼门关,连个阴差的脚印都没看到。
后来他不死心,还问了那天生土性、土行法练得比他强出几条街的女婿刘子安。
刘子安给的答案也一样,地下……就是土。
碧蝗见他眉间疑色渐深,便耐着性子,细细解说道:
“施主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那幽冥之地,确然是在这大地深处……”
它轻轻点了点触足,“但却不是凡俗土石所能触及的地界。”
“那是与阳世并行、又互不相扰的一处阴境。故而,寻常土遁钻得再深,也不过是在这三寸红尘里打转罢了。”
说着,它伸出两根细足,比划得极是认真:
“想见幽冥,共有两途。”
“一是舍这皮囊,以魂魄之身前往。譬如阴差勾魂、或修士以阴神夜游地府,皆属此类。”
“至于第二种……”
碧蝗声音微沉,带了分罕见的郑重:
“便需修得那传说中的……通幽之术。”
“只有这般法门,能开阴阳之界,让实体肉身也一同踏足幽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