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行吧行吧!你这老儿……倒也算知书达礼,晓得孝敬老猪。”
它拍了拍肚皮,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,“老猪我,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。往后这方圆地界……我便少抓点人,权当是替你积德行善了!”
姜义看它将宝贝塞进怀里,态度软得不成样子,心里已是有数。
这才慢悠悠地把话锋一勾,抛出了那个连猪刚鬣都愣住的条件。
“大王,且慢。”
他竖起一根手指,晃了晃,笑得极温和,却让人莫名背心发凉。
“老朽方才只说,不许你吃人。可并没说……不许你抓人。”
猪刚鬣“哼”了一声,小眼睛眨了两下,像是被拍醒的。
显然还没听懂这话里绕的弯。
姜义却已露出一抹笑意,意味深长,声音压得低低的,像是在共谋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:
“往后啊,你照旧该咋抓就咋抓。隔三岔五闹出点动静,最好还得闹得大些,让我那不省心的孙儿能听见、能赶来。”
“等他来了,你与他动手。只是记住,别下死手,也别伤他根骨。打疼他,打退他,让他晓得天外有天、人外有人……便成。”
猪刚鬣虽顶着副猪脑袋,里头装的却是一副老辣至极的天蓬元帅的心。
它嘴角“哼”地一撇,回味着火枣的仙气余香,斜眼瞧着姜义:
“老头儿,你这算盘珠子都崩到老猪脸上了。”
它冷不丁揭了底,“你这哪是叫老猪戒杀?你这分明是把老猪当磨刀石,给你那愣头青孙子……当白捡的陪练咧!”
姜义也不遮不掩,只坦然地点了点头。
这一路下来,他是把脑袋想得都快冒烟了,也没参出个能劝得动那头倔驴的法子。
那孩子的性子,偏得就像山里冻了三冬的顽石,又硬又臭,一点不肯服软。
然而,自家修为日深,神魂中阴阳双华愈发凝定,姜义再看这世间百态,却生出些不同于往常的滋味来。
世间事,哪有绝对的好坏。
阴阳流转,阳盛则阴,否极则泰。
自家孙儿那股子不知天高地厚的“倔”,放在红尘凡俗,自是条取死的路;
可若搬到修行上来,这种“不撞南墙誓不回”的牛脾气,若引得好。
未必不能炼成一条顺天命、逆人心的狠劲,一往无前。
既然劝不住,索性便不劝了。
由得世道磨他、打他,让他吃苦头,也未必不是福。
念及至此,姜义与猪刚鬣那边话已谈妥,他整了整衣襟,又摆回那副云淡风轻、世外高人的模样,这才不紧不慢地踱了回去。
一见姜义归来,姜锐立刻迎上前:
“阿爷!如何了?那猪妖可曾伤着您?”
姜义轻轻咳了一声,脸色郑重得恰到好处,叹道:
“那畜……咳,那猪妖,倒也有几分能耐。阿爷我这把老骨头,费了番气力,也不过是……堪堪与它斗个旗鼓相当,勉强平分秋色。”
说到这,他还适时揉了揉肩膀,面上带着几分气虚,活像真被打得不轻似的。
姜锐闻言,脸上的血色“唰”地褪了几分,眼底那点微光也跟着暗了下去。
连阿爷这样的人物,都只堪堪打个平手?
这头猪妖……竟当真这般难缠?
唯有一旁的黑熊精,黑脸憋得跟喝了三斤苦药似的。
它方才站得远,却看得清爽——那猪妖分明是被姜义一棍拍了个屁股墩,钉耙差点甩飞出去。
此刻却只能竭力端住神情,免得穿帮。
姜义懒得理会黑熊精那“想笑又不敢笑”的怪模样,话锋却已一转,语气郑重:
“不过,这一遭硬碰硬下来,那猪妖也晓得咱们姜家不好惹。日后,它倒不敢轻易伤你性命了。”
姜锐刚要张口,姜义却抬手按住,神色愈加严肃:
“但是,关于这吃人的事……”
他目光如针,牢牢盯着孙儿:
“从今往后,就得按这西牛贺洲的规矩来。”
姜锐一怔,下意识问:
“什么规矩?”
一直在旁看戏的黑熊精终于忍不住开了口,声音闷得像敲破的铜钟:
“在咱们这地界,规矩就一条,谁拳头大,靠山深,就听谁的。”
姜义点头,接过话头,缓缓补上那最要紧的一句:
“那猪妖说了,往后它照旧会抓人。你若看不过眼,大可以去救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缓慢,却砸得人心口发沉:
“只要你有本事,从它那云栈洞里,把人完完整整地救出来,它便认栽,不再争执,放人离去。”
“可若你本事不够,救不出来……”
姜义眼神一沉,语气如寒潮扑面:
“那它便要当场吃人。此为它划下的道,也是这西牛贺洲,谁也破不得的铁规矩。”
姜锐听着这些话,指节攥得一声轻响,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,像要把那口气硬生生咽碎。
他年轻的眼里,那股子被逼到墙角般的狠劲,正悄悄滋长。
姜义瞧在眼里,心底暗暗点了点头,面上却换作一派从容,语气温和起来:
“也莫太气馁。”
他负着手,声音缓得像往火上添柴一般:
“那位乌巢禅师,可是三界中都要礼敬的大能。你能有幸在他门下,好生修行,学些旁门左道、偏锋巧法,什么隐身、遁地、潜行、穿墙……”
姜义轻轻顿了顿,话里带着几分狡觉:
“正面斗不过,那便从背后摸。终归只要把人救出来,就是你的本事,就是你的功德。”
山风吹得衣角轻摇。
姜锐沉默了半晌,仿佛在喉间压着什么滚烫的东西。
忽地,他抬起头来,目光如火燎人,直直盯住姜义:
“阿爷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低,却狠得像刀刃出鞘:
“若有朝一日,孙儿的法力胜过那猪妖……”
“可否……破了它的规矩,将它亲手斩杀?”
姜义望着眼前这小子,气血翻腾,斗志冲霄,活像换了副骨头似的。
心底自然是欣慰的,只是这欣慰里……还夹着点说不清的古怪。
他嘴角轻轻一抽,心里暗暗嘀咕:
按那猪刚鬣前世天蓬元帅的底子,这修为涨得,比窜天猴还快……
这娃要真想追上它,只怕比上天揽月都不容易。
念至此处,他又不由哂然一笑。
难也好,追不上也罢。
如此算来,至少能将他困在这福陵山脚下,磨个三五百年。
总比教他满世界乱闯、到处惹祸来得踏实。
想到这里,他心念一转,面上则换作一片坚定,从容得像是早已替天立命:
“那是自然!”
姜义负着手,语气稳稳当当,却藏着股江湖上只看拳头大小的冷意:
“莫说小小福陵山,只要你拳头够硬……”
“这西牛贺洲的规矩,便都可由你来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