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庄主脸上那点热络劲儿,僵了半息,随即换成了满面歉意。
他赶忙朝文渊真人一拱手,苦着脸道:
“真人恕罪,庄里头突有急务,偏要我亲自过去瞧一瞧……实在怠慢。还请姜老哥先陪真人四处走走,我这便去去便回!”
文渊真人对他本不甚在意,此刻更只含笑摆手,态度温温吞吞。
刘庄主如蒙赦免,带着那胖随从,一溜烟就没了影。
姜义望着他们背影,脸上笑意不减,往前虚抬一手:“真人请。”
他领着人沿庄子里闲逛起来。
穿过前院,脚下的青石被岁月磨得温润,二人就这么悠然走着。
待行到僻静处,姜义才似随口般提了一句:
“真人莫取笑,老朽那点太上观想的粗浅火候,说来讲去,根子还在这庄子。”
此话一落,文渊真人原本半垂着的眼皮,总算抬了抬,像是被撩起了些兴味。
“哦?莫非这刘家,与我老君山,还有些渊源不成?”
姜义呵呵一笑,摇头不言,语气里倒有几分含糊:
“这……是人家的私事,老朽也只知其然,不知其所以然。”
嘴上说得轻巧,脚下却不耽搁。
二人看似随意,步子却稳稳往深处落。
不知不觉间,姜义已是引着真人绕过了前头厅堂,来到一处极有年岁的祠堂前。
门扉半掩,缝隙里飘出抹经年不散的香火味,带着三分古意、七分沉静。
姜义脚步一停,侧过半身,语气不轻不重,似是随口:
“真人,前头便是刘家的家祠……可要进去瞧一眼?”
文渊真人原本只当闲逛,可自姜义方才那番言语,他心头便生出三分好奇。
此刻闻言,他沉吟不过一瞬,便点了点头。
“既已至此,自当一观。”
他捻了捻须,面容清和,摆出一副大派真人的姿态,“若真与我老君山同出一脉,贫道自然要照拂一二。”
姜义脸上依旧是那副笑意温吞的样子。
话不多说,伸手将那两扇有些年岁的木门,缓缓推了开去。
祠堂里光线昏沉,香火气熏得木梁都带了点旧年的味道。
踏入其中,便是满眼密密麻麻的牌位,自下而上,高高码着。
文渊真人初时只是敷衍地扫了一眼。
可等他目光越过底下那一层层先世牌位,落在最顶上、孤零零供着的那一块时。
他面上的从容却倏地一凝。
那牌位古朴,不知何材,一看便非凡物。
其上并无凡俗姓氏,唯有两个古篆:
黎祁
文渊真人瞳孔不自觉地缩了缩。
他下意识掐指一算。
这一算,他原本端着的大派真人气度,也跟着被掐掉了几分,连神情都郑重了起来。
片刻,他竟不再顾及旁人,自顾自地走到香案前。
取三支清香,于长明灯上引燃。
然后整冠理袍,肃然起身,对着那孤位,深深拜下。
香插入炉中,他才直起身来。
先前那点高高在上的老君山真人气派,已尽数退去。
只剩下几分显而易见的恭敬与谦卑。
文渊真人这般郑重,姜义也不好只在旁边杵着。
便顺手从香案上拈了一炷香,引了火,恭恭敬敬地给刘家这列位祖先上了一柱清供。
待那缕青烟在静寂里袅袅升起,他才似漫不经心地开了口:
“真人……可曾看出些什么门道来?”
文渊真人缓缓直起身,神情古井无波,却在不经意间,抬眼深深瞧了他一眼。
他未点破,只淡淡道:
“既是同出一脉,便该礼敬先贤,这是老君山的本分。”
话音微顿,他忽而转了锋口,问得直白却不失分寸:
“不知姜老太爷,与这刘家……是何渊源?”
姜义正等他问这句,自是坦然答道:
“说来也巧,这刘家庄主的独子,便是老朽的女婿。”
话一落地,文渊真人眼中便是一道收不住的精光。
他面上却不显,只是在那短短一息里,神情起了三四次涟漪。
片刻,他才长长吐了口气,语声轻缓,如叹如赞:
“老太爷目光深远……这是结得一门好姻缘,好造化。”
姜义只摆手,带着乡下人的朴拙与分寸:
“真人取笑了。都是些农家门楣,娃儿们你情我愿,便算结个伴,撑持个日子。”
文渊真人听着,只含笑点头,不再多言。
却又转向那最高处的牌位,躬身再行一礼,姿态恭肃,分寸十足。
礼毕,这才转身,一袖拂风,出了祠堂。
二人前脚才跨出祠堂门槛,恰好便见刘庄主满头大汗地疾步赶来,口中连声赔罪:
“怠慢了怠慢了,让贵客久候,快快请入正堂一叙!”
只是他话音才落,文渊真人便已抢上前去,笑得比方才热络了三分不止。
“庄主岂敢说怠慢?分明是老夫叨扰!贵庄清幽雅致,别有洞天,老夫方才随意走走,只觉步步入画,真个赏心悦目。”
这等夸法,连姜义都不由得侧眼瞧他一瞧。
刘庄主似是早有所料,脸上毫无惊讶,只陪着笑,将二人让入正堂。
茶才奉上,三个人便各说些场面话。
文渊真人毕竟是百年世故,一双眼皮老得比谁都稳,瞧着这乡庄寒舍,他心里自然明白。
这两个人来历非凡,今日请他喝茶,绝不是图个清闲。
堂中香烟缭绕,他看了看天色,想着外头还有弟子候着,也就不再兜圈子,淡淡道:
“既是一脉同宗,诸位又不必见外。有话但说无妨。”
姜义与刘庄主交换了个眼色,终究,还是由姜义开了这个头。
他放下茶盏,方才正色开口:
“真人,其实我等有一桩修行上的关隘,想请真人指点一二。”
他一字一句,像是在量着气口:
“炼净五脏浊气之后,那……‘炼气化神’的法门,可有迹可循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