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坑底下,光色昏沉。
四壁泥壤已不似上层那般杂而不纯,显出一种极精极净的五彩之色。
青、黄、赤、白、黑五色彼此交织,隐隐透出一层柔和微光,将这百余丈下的坑底映得朦朦胧胧,自有一股异样的神秀。
十几个天庭力士,仍在坑底忙活。
一个个汗流浃背,臂膀筋肉坟起,手中紫玉铲起落不停,将掘出的一块块五色灵土小心分开,再依次装入专门盛放灵材的玉匣之中。
而在无人留意的坑壁一侧,姜义那缩至一尺来高的身形,正沿着土层缝隙无声无息地折返而上。
待离坑底只剩十余丈时,他方才停了一停,默运如意宝诀,将那缩小之术轻轻解去。
微光一闪,原本玲珑小巧的身形立时恢复如常,麻衣依旧,神色从容。
随后,他便负起手来,自一处坑壁阴影后慢悠悠踱步而出,步子不疾不徐,仿佛这些天来,他本就一直在此处看着众人做活,从未离开过半步似的。
姜义出来后,先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坑底堆叠的玉匣。
见其中几只已装得七七八八,分量看着也颇足了,这才开口:
“弟兄们这几日倒是辛苦了,如今底下挖出来的这批仙土,看分量应当已够黎山仙子那边用了,咱们蟠桃园要带回去的那一份,可曾另行取好?”
那领头力士正挥铲,闻言忙停下手,朝姜义恭恭敬敬回道:
“回总管,先前您不是吩咐过么,这几日先紧着帮黎山那边把差事办妥。”
“咱们想着,待她们这边交割明白了,再往上层去挖咱们园子里定额的那份,不敢误了主次。”
姜义听了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抬步走到近前,用脚尖踢了踢脚边一块质地极硬的五彩土块。
片刻后,他才慢条斯理开了口:
“规矩这东西,原是死的,可办差的人,总归是活的。”
众力士一听这话,手里动作都不由慢了半拍,纷纷竖起耳朵来。
姜义抬眼看向那领头力士,眸光深深,也不刻意压低声音。
“咱们蟠桃园来黎山采土,依旧例而行,取的是百余丈的仙土交差。”
他说到这里,语气微微一顿,唇边已浮出一丝笑意。
“这一百零一丈的土,叫百余丈。”
“这一百九十九丈的灵土……”他瞧着众人,笑意更深了几分,“难道就不叫百余丈了?”
此言一出,坑底先静了一瞬。
那领头力士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眼珠子一转,咧嘴笑开,连连点头。
“对对对!总管大人说得极是!”他忙道,“咱们蟠桃园办差,向来最讲规矩,也最讲严谨。总管放心,小的们都记下了。这一趟采土,定然严格照着旧例办,绝不碰两百丈以下的土!”
坑底一众力士听了,也都纷纷会意过来。
姜义见状,满意地抬手在那领头力士肩头拍了拍,语气也温和了几分:
“你这人,倒是灵醒。行了,既明白了,就去干活吧。手脚都麻利些,别让上头两位仙子久等。”
“得令!”
那领头力士精神一振,转身便吆喝起来。
这一回,众力士简直像是平白添了三分力气。
手中紫玉铲舞得呼呼生风,专挑那一百九十多丈深、地气最浓的地方下手。
又忙碌了大半日工夫。
待天色渐晚,山间晚霞一层层漫上峰头时。
黎山所需的那批深层土,与蟠桃园这边取用的五色灵土,总算都已尽数采齐。
十几个力士前前后后折返,将一匣匣灵土自深坑中稳稳抬上地面。
虽都累得汗透衣背,神色间却也多少透着几分松快。
待东西尽数运上来,两边便各自取出盛装灵材的法器玉匣,将属于自家的那一份仔细分装。
那两名青衣、白衣女仙,原本便不只是引路而已。
她们奉命在此,一则是迎来送往。
二则,也是在旁盯着天庭这方,众力士采土的分寸。
此刻那白衣女仙只消目光轻轻一扫,便已瞧见蟠桃园那十几只玉匣里头,灵光较之往年历次采办时,分明显亮了不少。
这哪里还是往常百丈出头的寻常仙土,分明是往深里,又多取了许多。
可她目光一转,到底什么也没说。
她只将目光平平收回,随即上前一步,朝姜义端端正正施了一礼,语气仍旧客气温和。
“此番采土,倒是有劳姜总管,与诸位仙官费心出力了。”她道,“眼下师尊寿诞将近,山中诸般琐事繁杂,我们姐妹还须赶回去复命,便不远送了。今日之事,在此先行谢过。”
姜义见她如此识趣,心里也乐得省去口舌,自不会再生事端。
当下便痛快还了一礼,笑道:“两位仙子客气,既如此,我等也不多叨扰了,便在此告辞,预祝老母仙寿无疆,福泽长存。”
两边客客气气寒暄几句,场面倒也算圆满。
随后,姜义便领着一众仙吏力士,不再于黎山多作停留。
待到两位女仙送至山门处,众人便沿原路退了出去。
很快离开了那片隐秘谷地,重返先前下界时落脚的荒山山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