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头那一串串烽火,终于在深秋寒霜里,暂时熄了半晌。
这一夜,两界村后院,月色清得很,寒光如水。
姜义没有像往常那般盘膝枯坐。
他缓缓起身,伸手在衣摆上轻轻一拂,把那本来就不存在的灰尘抹了个干净。
心念一动,那一道凝练到极处的阴神,便如游鱼破水,悄无声息地自肉身中剥离出来。
化作一缕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清风,径直朝西北而去。
往那如今成了蜀军雍、凉大本营的天水郡城,飘然而行。
天水城,都督府。
夜已沉得厉害,更鼓已经敲过三遍。
中军大帐之中,却仍是一片灯火通明,烛影摇晃,照得地图上的山川沟壑都清晰非常。
姜义的阴神悬在梁上,静静俯视下方那道伏案的身影。
那是姜维。
此时的他,早不是当年在小院门口等着人分糖人的垂髫孩子,也不是初出茅庐、满腔意气只知道往前冲的少年将军。
三十有六,正是一桩男儿最见风骨的年纪。
多年军旅,西北烈风与沙场血雨,把他的身形磨得如祁连山上的劲松一般。
挺拔,又带着一股风刀雪剑都折不断的韧劲。
那张原本还有几分书生白净的脸,如今已晒成古铜色。
眉宇之间,书卷气淡了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静利落的杀伐之意。
令出如山的大将之风。
只是此刻。
那双就算在深夜里也仍旧亮得逼人的眼睛深处,却压着一层不易察觉的倦意。
他正对着一张雍、凉地形图,眉头紧锁,指间捏着一支朱笔,悬在空中良久,一直未曾落下。
姜义在梁上静看,心里终究还是生出几分不忍。
阴神微微一动。
一缕无形却温润的神念,自他眉心分出,轻轻落向下方,仿佛春夜里不声不响的一场细雨,拂过姜维的眉心。
“睡吧。”
似有一声极轻的叹息,在耳畔回荡。
姜维只觉眼皮猛地一沉,那根绷了一整日的心弦,不知怎的,忽然就松了。
手中朱笔一滑,“嗒”的一声,落在案上。
他整个人便伏在那张雍凉地形图上,呼吸渐匀,就这么沉沉睡去。
入梦。
这门手艺,于姜义早是驾轻就熟。
一阵轻微的恍惚之后,眼前景象陡然一变。
已不再是天水都督府的中军大帐,而是一方苍茫辽阔、却又光怪陆离的天地。
一侧,是金戈铁马,铁骑奔腾,旌旗蔽日,喊杀声震得山河俱碎。
那是姜维骨血里刻下的沙场执念。
另一侧,却是书山如岳,竹简成林,无数兵法韬略如星河般在虚空中起落沉浮。
那是他一生苦求的,万人敌之术。
在这铁血与文墨交织的梦境中央。
一缕金光,倏然亮起。
光芒敛去之后,现出一位身披金甲、手持长棍的老将。
面容在光影中看不真切。
可那股如山岳般巍峨、又如长辈般慈和的气度,却与昔年无二。
几十年如一日,从未改易。
姜维猛地怔住。
梦境中原本震天的喊杀声,在这一刻像被谁拢了拢,渐渐远去。
他望着眼前这道熟悉得几乎令他鼻酸的身影,心底深锁的记忆之门,在这一瞬间被推开。
回到那个还在天水老宅、牙牙学语、懵懂握枪的幼年时光。
回到那个在梦里、手把手教他握枪、教他排兵布阵的……
“老神仙”。
“老将军?!”
姜维梦中的战甲发出一阵急促的铿然摩擦声。
他几乎没生出半点防备的念头,只觉胸中一热,脚下已自向前迈去。
像一个离家多年忽然见到至亲长辈的游子,他快步上前,推金山、倒玉柱般跪下。
对着姜义,恭恭敬敬行了一个最为规整的弟子长揖:
“后生姜维,拜见老将军!”
“数十年未见,老将军……风采依旧!”
姜义并未点破身份,只在梦境中演化出的校场上,手腕一翻,长棍挽出一个干净漂亮的棍花,斜斜一指。
“来,让老夫瞧瞧,这些年,你手里的本事,可曾荒废。”
姜维哪敢怠慢。
手中绿沉枪微一振,寒芒乍现,如潜龙出渊。
枪尖所过之处,杀气逼人,是那种真正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锋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