规程既定,李文轩却仍不肯松劲,领着一帮人围着细则字斟句酌。
姜义见状,也未再多管。
正欲转身离去,忽而神识微动。
两道熟悉的气息,落在了自家院门之外。
只是……
气息里,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滞涩。
像是被风吹过的灯芯,虽未熄,却摇得厉害。
姜义眉头微蹙,未作迟疑。
身形一晃,人已在自家院门之前。
门推开。
院中光线正好。
刘子安站在石阶下,神情温润依旧,只是眉眼间隐隐多了一分凝重。
而他手里……
提着个人。
不是别人。
正是去了一趟凉州府的姜渊。
这孩子被姑公提着后领子,双脚离地,鞋尖还沾着尘土。
整个人软绵绵的,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的面条。
往日里那张板得端正的小脸,此刻毫无血色。
那双总是闪着辩才锋芒、透着执拗清光的眸子……
空了。
瞳孔散开,神光不聚。
“这是……怎么了?”
姜义虽已在心中猜出七八分,话出口时,声音却仍平稳。
刘子安苦笑一声,将少年从手中放下,小心翼翼地扶到石凳上。
“渊儿到了凉州,见着了张辟疆先生。”
他说到这里,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。
“二人进了客栈,闭门不出。”
“没动手,没动法,只论理。”
“这一论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三天三夜。”
风从檐下穿过,带起几片落叶。
“门开时,张先生神清气爽,拂袖而去。”
“至于渊儿……”
他看了一眼那呆坐的少年,叹了口气。
“便成了这副模样。”
姜义不再追问。
探手之间,一缕精纯神念如水铺开,自姜渊百会而下,缓缓巡过经络气海。
气息虽乱,却无阴邪侵体。
神魂虽弱,却未见损伤。
经脉有几处郁滞,多半是三日不眠不休、心神耗尽所致。
再往深处一探……
识海空荡。
那往日里牢牢立着、以“礼义”为砖、以“圣言”为梁的高墙……
裂了。
不是被人砸塌。
而是从里头,自己崩开的。
姜义心中已然明白。
不是术法所伤。
是理,被人拆了个干净。
多年坚守的一套天地秩序,被人当场翻过来,拆解、重排,再送回他眼前。
那颗自以为坚不可摧的“道心”。
碎了。
想到此处,他反倒轻轻松了口气。
碎的是执,不是命。
“辛苦你跑这一趟。”
姜义对刘子安点了点头。
刘子安摇头苦笑:“那位张先生,只说一句……”
“‘少年才气可喜,只是理未通透。’”
“其余,再无多言。”
姜义未置评。
抬手之间,两缕温和阴阳之气如春风入夜,托起那木然的少年。
姜渊整个人轻飘飘地被送入厢房,落在床榻之上。
被褥微动,灯影摇曳。
姜义站在床前,望了片刻。
“让他睡。”
“睡醒了,才知道自己站在哪儿。”
屋外风声渐缓。
院中重归寂静。
这一场凉州之行。
输得惨。
却未必,是坏事。
此后几日。
姜家后院里,便多了个“活死人”。
姜渊还是那副模样。
不洗脸,不束发。
那件平日里理得板板正正、连褶子都要对齐的青衫,如今皱成一团,也懒得去理。
整日仰躺着,眼睛直勾勾盯着房梁。
像是那梁上刻着什么天地至理,只等他再看出个答案来。
茶凉了,不动。
饭送来,不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