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言若落在旁人耳中,怕是早已如闻天赦,感激涕零。
可诸葛亮却只是微微一怔,旋即摇了摇头。
那张枯槁的面庞,在帐中灯火映照下,仿佛覆了一层青灰之光,骨骼分明,轮廓如雕,竟有一股不动如山的沉稳。
“多谢好意。”
他声音低哑,气息如丝,却带着一股连山川都挪不动的坚定。
“眼下三军困境,曹魏压境如潮。”
“我为大汉丞相,三军主帅。”
“怎可于此刻,弃十万将士,独求苟安?”
言至此处,帐中再无一言。
诸葛亮缓缓起身,步履虽虚,神色却宁,缓步至案前,低头望着那一卷早已被汗水与尘埃染黄的军略图。
他那瘦骨嶙峋的手,缓缓摊开,按在“渭水”二字之上,掌心微热,仿佛尚有千军万马听令于前。
“便是要走……”
“也得将这退兵之策,布得妥帖。”
说罢,他抬眸看了那虚影一眼。
一眼之中,不见衰老,不见虚弱,只见清光透彻,如洗尘岁月。
仿佛那坐镇庙堂、羽扇纶巾间指点千里江山的人,从未老去。
那道分神,显然已急。
原本虚渺如烟的身影,此刻竟开始轻微扭曲。
声音比方才更紧:
“来不及了!”
“天数既定!你若此刻不走,待那一魂一魄散尽,便是神仙下凡,也难逆这天命大限!”
一语接一语,几近于呼号,恨不能冲上前来,将人硬生生拖走。
帐内灯影摇曳,纸窗透风。
诸葛亮只是听着,眉目不动,似水中残月,不为风扰。
良久,他忽而轻轻一笑。
笑意不大,却带着几分苍凉,如风中孤雁,鸣落霜枝。
他缓缓撑住案几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一寸寸,将那佝偻之身撑直。
形如老松,枝干枯瘦,却傲然挺立。
他望向那缕分神,声音轻淡,语气平平:
“我这一生,谨慎二字,从不敢忘。”
“今若为延一己残生,而坏三军退路,使将士困于敌境,血流成川……”
语声未尽,那双眼,已在风中灯火间亮起,如夜河星火,清冷却盛。
“亮……又岂能苟活于世?”
诸葛不再看他,也不再言语。
他只是转身,走回那方早已铺展的帅案前。
提笔,蘸墨。
他那只久病之手微微颤着,却仍一笔一划,泐字如铸,每一笔都沉稳如山,如将生死、遗命、万军退路,一并压入笔端。
撤军之策,于静夜之中,落于帛上。
那道护持在侧的分神,眼见好言难劝,终是心念一横,动了真意。
指尖灵光轻颤,倏忽间化作一道无形灵索,宛若春蚕吐丝,无声无息地缠绕而出,欲将那倔强如磐的老人,自这必死之局中强摄而去。
念头方起。
半空之上,刘子安阳神高悬,眉间金印微闪,猛然一凛。
他已察觉不妥,正欲出手阻拦。
然而……
就在此刹那。
一股无声、无形,却沛然莫御的威压,自四野八荒覆来。
未有半点烟尘,亦无丝毫前兆。
如帘落,如幕垂,如暮色将至,不容拒绝,不容言语。
刘子安只觉神魂一冷,似整具元神被封入了玄冰之渊,四肢百骸、三魂七魄,尽数钉死在虚空之中。
他欲调动神念,可念头方起,便如撞上天关,无声崩碎。
不止他一人。
那正欲施术的分神,手臂僵在半空,灵光犹在指尖跳动,却再无法寸进。
其余几道潜伏暗处、默默守护的神念,也俱在此刻,如风中枯叶,俱失气机,俱不能动。
一声脚步响。
轻轻的,似寻常老者踏入尘土的一步。
一道身影,自虚空步出。
无视光障,无视禁阵,脚步轻慢,却仿佛无人之境,缓缓而入。
一步,一步,踏入那寂静无声的中军大帐。
无人敢挡,也无人能挡。
刘子安心念微颤,咬牙护住最后一丝未散的灵光,勉强抬眼望去。
他看见了那道身影。
不陌生,极不陌生。
正是那日山谷之中,身披粗布麻衣,背手而立,眉目和煦,如山间采樵老者般的老人。
帐中微光浮动,灯火低垂如豆,仿佛连火焰也受那步声牵引,晃得小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