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当姜义脑中杂思纷呈,一时无绪之际。
后山小道上,忽传来一阵熟悉的银铃声,叮叮当当,清脆悦耳。
与往常一样,那声音一响,姜义原本缠结的心思,竟莫名地理顺了几分,像被春风拂过的枝头,一下安静了下来。
不多时,姜钰的身影,便自林间款款而出。
“钰儿。”
姜义唤了一声,目中含笑,将孙女招到身边。
“阿爷。”
姜钰应着,眉眼带笑,那双澄澈的眸子里,透着几分好奇,“可是有什么吩咐?”
事关重大,姜义也不拐弯抹角,抬手指了指那灵泉池畔。
泉边,一根青藤正缠绕在那阴阳龙牙棍上,隐隐汲取地脉之力,像是活物一般微微起伏。
姜义笑了笑,语气轻松,似是随口一问,眼角却掠过一丝试探:
“钰儿啊,你且仔细跟阿爷说说,这青藤,叫什么名堂?又是从哪处拾来的?”
“总不会,真是在这山里,随手捡的罢?”
姜义点头微笑,神色不动,目光却已悄然落在那藤蔓之上。
他心里清楚得很。
近来所思诸策,要么行之不便,要么与姜家牵连太深,一旦动手,便是“纸扇遮火”,终难无痕。
可这青藤,却似一道意外。
来历神秘,不见根脉,与自家无甚因果。
更兼它自身便有汲地纳气、滋养草木的异能。
若真运用得当,倒不失为一个,不动声色却能济事的良策。
姜钰显然没料到,这事儿过去都多少年了,阿爷竟还惦记着。
她眨了眨眼,想也不想,便摇头道:
“我也不知道,这是什么东西呀。”
姜义含笑点头,语气轻柔,却不放过那一丝松动:
“那总是从哪儿来的吧?”
姜钰歪着脑袋想了想,才慢吞吞道:
“是从一个……坏人手里,哄骗来的。”
话一出口,姜义目光顿时凝了几分。
他侧头望向后山,云雾深深,那雾气下不知藏着些什么。
坏人?
这后山里头,还能有坏人?
旁边的姜亮也听得分明,脸色微变,眼神与姜义几乎如出一辙,也一并看向后山。
山林寂然,风动无声。
姜义沉了口气,回过神来,又问:
“你怎知他是坏人?他对你做了什么?”
姜钰却像早猜到他会问这一句,神情反倒一派理所当然:
“不知道他是哪儿来的,但他就是坏人呀。”
“我一看,就知道。”
“我能感觉出来的。”
她说得笃定,语气天真,像是说自己闻得出饭熟没熟一般自然。
姜义闻言,一时间竟也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思绪之间,正欲再问,姜钰却忽地一抬头:
“哎呀,我饿了!”
话音未落,已一溜烟地跑了出去,衣角在檐下风里晃了一晃,便不见了人影。
姜义望着孙女离去的背影,又回头看了眼那云雾缭绕的后山。
山色如常,雾气沉沉,层峦叠嶂中,仿佛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意趣。
看得久了,反倒越发看不分明。
他心中微动,却依旧未能想透。
只觉脑中像被什么轻轻撩了一下,未痛,却也不痒。
旁边的姜亮,这时亦未如往常般默然退下。
他望着那缠绕在棍上的青藤,语气低缓道:
“小钰儿自小在后山长大,受教一向清明。”
“她说是坏人,便多半真有些古怪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爹,怎的忽然又问起这青藤的来历?”
姜义闻言,回过神来,眉眼间似有几分笑意掠过。
他自然信得过那丫头。
在后山耳濡目染这般多年,有些识人辨性的本事,也算不得稀奇。
心念一转,便已想明白几层。
这青藤既与自家无因果,又得自巧遇,如今既可入局,何不趁势而动?
姜义并未急着回复,而是缓缓走上前去。
袖中手指微动,轻轻一捻法诀,那青藤便似有所感,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下一刻,姜义抬手一拂。
那青藤竟自龙牙棍上脱落,根须抽离地脉,未见挣扎,未显抗拒。
只轻飘飘地一卷,便缩成了一团,躺在他掌中,温顺如初。
灵气未散,藤身如新。
姜义看了眼掌中的青藤,未多言语,便将它递给了姜亮。
“想办法,”他说,“将此物送去氐地。”
“务必要亲手交给凌虚子。”
“就说……这是能引地脉之气,化沙砾为沃壤的宝物。”
“他自会明白,该如何用。”
姜亮闻言,指尖微顿,那团青藤在他手心里轻轻一跳,仿佛察觉了什么,藤身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抬头望着父亲,神色间已然多了几分惊讶。
他虽一直依稀知晓,这青藤有些不凡,却万未想到,其能耐竟至此地步。
姜亮常年负责与羌、氐二地往来,自是清楚那一带的形势。
这些年,在凌虚子与大黑两位未受敕封的“野神”护持之下,那一方天地虽已不复当年乱象。
可毕竟地贫人稀,戈壁沙海占了大半,能种之地,实在有限。
哪怕年年风调雨顺,也不过是勉强糊口而已。
如今若真得此藤助力,能将地气引动、根脉活化,哪怕只是改善出一小部分沃土。
再借着野神庇佑之力,稍加调度……
姜亮心念一转,已有了几分清晰的画面。
若事成,羌氐之地,恐怕再不是那“不毛边疆”的代名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