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言一出，人群中登时一阵骚动，低语声此起彼伏。
几位原本尚在观望的真人，此刻也都神色一凛，不由自主地，重新打量起那位立于众人之间的青衫老者。
目光中那份敬意，较之方才，不自觉又深了几分。
仿佛方才敬的是他的功，如今仰的，却是他的心与德。
而姜义只是略一侧身，神色温淡，轻轻摆手。
“哪里哪里。”
他笑得平和，语气却极稳。
“老朽不过忝居山长之名，不敢当什么功劳。”
“这‘正气汤’，乃是堂中诸位夫子、讲席同心合力，寒夜挑灯，反复试方，才得一线疗效。”
他语气至此略一顿，又笑了笑，道：
“老朽不过混个名头，混口茶水而已。岂敢平白揽下这等虚名？不妥，不妥。”
这话说得云淡风轻，听在旁人耳中，却只觉分外沉稳有味。
便是那天师道的重柏真人，也不由目露赞意。
他再度细细打量面前这位老者，眼中那份敬意，已由初见时的敬重，转作一种近乎佩服的沉定。
片刻后，重柏真人拱了拱手，朗声道：
“姜居士果然气度不凡。”
说着，又是不吝辞色地几句称颂，说得真诚，语气不轻不重，却引得四周不少修士频频点头，隐隐也随之附和。
一时间，那围在姜义身旁的气氛，竟有几分不言而喻的簇拥之意。
姜义见众人议论渐盛，便缓缓抬起双手，微微一压，示意稍安勿躁。
他环顾四周，神色沉静，语气也带了几分诚意：
“诸位，请先听我一言。”
“这‘正气汤’，老朽亲自试过，确有其效，不敢妄言。”
说到这里，他语气一顿，神情间却多出几分凝重。
“只是……”
他轻叹一声，那原本波澜不惊的脸上，此刻，竟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。
“因先前那恶徒造伪行毒，致使生灵涂炭，白骨成山，如今世间百姓，对药石之道，已然心生疑惧。”
“再好的药，若无人敢信、敢服，又有何用？”
他缓缓望向诸位真人仙师，言辞未变，语气却更低了几分。
“诸位，皆是正道中流，名声在外，信众如云。”
“若能出面宣讲此方，分发良药，于这世道，是百姓的依靠，于这疫祸，是人心的转机。”
说罢，他长揖一礼，身姿不高，却礼数尽致：
“老朽斗胆，恳请诸位……”
“为这人间苍生，散一剂清汤正气。”
“解这疫中旧劫，开那人间新春。”
此言一落，场中静了片刻。
诸道门中人彼此对视，眼神里皆有思量闪过。
随即，便有几位资深真人缓步而出，拱手言道：
“姜老丈不必如此客气，此等事，本便是我辈修行之人应尽之责。”
声音不大，却语气诚恳，落在耳中，倒也像是由衷之言。
一时间，应和声纷起，言辞温雅，和风细语中，竟添了几分慷慨氛围。
但人群之中，那些道龄深、心思重的几位老修士，却已在袖中暗藏盘算。
这位姜老太爷，方才在众目睽睽之下，力挽狂澜，将各家困于井底的嫡系弟子一一救出。
此刻声望正盛，若说“洛阳众望所归”，也不为过。
这时候若推辞不应，难免惹人非议，落人口实；
可若顺水接下，不仅不失分毫，反倒是便宜上门，自可尽收囊中。
再说这“正气汤”，虽是出自存济医学堂，可若由自家门下分发传讲，药在人手，恩在门上，功德信仰，自会回流本宗。
救人一命尚且是功德，何况如今，是救城救世。
药方若真见效，信者日众，愿力香火自然随之而来，归于施恩之门，何乐而不为？
只消遣几名弟子下山，行些宣讲分药之事，便可换得山门威望、俗世善缘，坐享其成，等闲便是功果双收。
这等好事，落在手里，谁又舍得推了？
于是，众宗门道统纷纷应允。
当即便有师长，各自点了门下心腹弟子。
命其与那位长安武判官接洽，细议如何宣导、如何分药，何地为首站，何人主其事，条分缕析，言笑晏晏。
仿佛真为天下苍生，心怀济世之志。
天师道的重柏真人，此刻，自是已看出些端倪来。
这位长安城的武判官，与那姜家老太爷之间，哪是什么临时结交？
分明是旧识多年，一唱一和，配合得天衣无缝，连停顿处都恰到好处。
他那双老练的眼珠子微一转，心中已然有了计较。
便见他朗声一笑，话音清亮：
“我早听闻，这位判官大人，一得知洛阳有难，便亲率部属赶来援手，雷霆不滞，举措得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