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义静静地望着眼前这个早已陷入癫狂的妖人,神情平淡,不悲不喜。
他此刻,终于明白了。
那些喝下汤药的病患,为何一个个接连倒霉,厄运缠身。
原来,并非药性有异。
而是他们体内的气运,被这块早已被怨念污染的传国玉玺,生生抽走了。
一念成灾,万劫开端。
至于黑袍人口中所说的那些。
飞升天界也好,成就“厄部正神”也罢。
是真是假,姜义并无从知晓。
但他也并不在意。
因姜义很清楚,走到此时此刻,这些问题,已然不重要了。
那根金黄色的毫毛,在那神火之中,只是滴溜溜打个转,全无半分焦黑之相。
不生烟,不化炭。
倒有一缕缕清气,如那沁脾的甘泉,自毫毛中丝丝缕缕地冒将出来。
那清气也不张扬,所到之处,任你什么污秽瘴气,都如那见了滚汤的残雪,顷刻间便化得干干净净。
那黑袍的妖人兀自不肯死心,喉咙里发出一声败犬也似的嘶吼。
将那炼化了半辈子的本命毒元,混着心头精血,一并催发了出来!
霎时间,黑气暴涨,当中还夹杂着一股子猩红的血腥气,直冲得那地宫都晃了几晃。
那玉玺之上,本已快要散去的万千冤魂,得了这股邪力一激,竟又如回光返照般,重新凝出那一张张凄惨的面孔来。
这一搅和,直搅得阴风惨惨,鬼哭啾啾,仿佛那九幽地府,都搬到了这井底之下。
那缕清灵之气,原本不过温温吞吞,澄澈祥和,如晨曦微曛,不惊不扰。
可此刻,被那股污浊不堪的厄运之气一冲。
那沉睡于本源中的无上威严,终于被惊醒。
半空中,清气陡然倒卷,如风卷云涛。
霎时间,于虚无之中,凝出一尊猿猴法相。
影淡如烟,轮廓模糊,可那一站定,便似天地失色。
只因,他那双圆睁怒目的眼中,赫然燃起了两团烈日金焰,明明寂然无声,却似要将万古沉冤,一眼焚尽。
这洞府之中,本是鬼哭狼嚎之地,怨念不绝,此刻却竟齐齐失声,如万鬼噤口,跪伏于前。
那猴影肩头,也悄然浮现出一根横棒,古意森然,气势沉凝。
他不曾扬声,也不曾施法,只是将那棒子,往肩上一扬。
便似万岳齐压,诸天低头。
黑袍妖人只觉道心一震,神魂都似被震得轻颤,心口泛凉。
下一瞬。
那尊猿猴法相,擎起手中神铁,朝着这满天污秽,重重砸落!
无声。
无息。
可却像是,一棒砸在了这方天地的根骨之上,砸进了命数的缝隙里。
那缠绕黑袍人身的厄运黑气,那栖于玉玺之上的浊世怨气……
连一声哀鸣都未曾发出,便在这煌煌神威之下。
尽数崩解。
非是碎裂,亦非飘散,而是被一股至刚至阳、无可违逆的意志,从这天地间,生生地,抹除。
那漫天的黑气、怨念、毒元。
尽如九幽积尘,被那一棒横扫干净。
清气再转,朗朗流溢。
井底沉光不再,阴霾尽散,四下澄明。
仿佛顷刻之间,污秽尽去,天清地朗,玉宇澄辉。
姜义未动,只是低头看着那根毫毛,在火焰中化作最后一缕青烟。
像是卸下了什么,也像是在告别什么。
那黑袍人,原本已被那厄运黑气灌体而入,血肉翻涌。
几近,要异化成那传说中的神魔。
可此刻,伴随着那缕清灵之气,彻底地,洗净了这方天地。
他体内的那股子异力,也如那潮水一般,尽数地,退了出去。
整个人,竟又重新归于常态。
原本狰狞强悍的躯壳,此刻显得干瘦狼狈,宛如庙中破神,金粉剥落,只余空壳。
他呆立片刻,像是没能反应过来这骤变的因果。
而后,便骤然咬牙,眼珠猩红,仿佛血水漫灌。
“……逆贼!”
那声嘶吼,几近撕心裂肺,似是咬碎了喉骨吐出来的。
他疯了。
明明唾手可得的神位,明明就要吞尽天下气运……竟在顷刻之间,被一把火、一根猴毛烧了个干干净净。
如今,一身修为散如风,他眼中再无半点谋算,唯剩癫狂与恨意。
那兜帽之下,一双通红的眼死死盯住姜义,几欲滴血。
下一瞬,他身影猛扑而出,指爪如钩,便要将这搅乱他千秋大计的老者,生吞活剐。
而此时。
那根金黄的猴毛,已在阳火中,化作一缕青烟,飘然无迹。
姜义立于原地,身周炽焰亦随之黯淡几分。
毕竟,先前抵御疫虫,已是强弩之末。
又灼烧神物,更耗神魂精气。
他此刻,已然油尽灯枯,体内法力如掏空之灯,连步子都有些站不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