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义照旧行事。
一篓精挑细选的灵果,几只专吃化龙草长大的灵鸡,被他一一取出,算作例行的礼数。
只是,同样一只竹篓。
如今随意拣出一枚果子,其内所蕴的灵气与价值,怕是早已胜过当年整整一篓。
姜义自己,对此只是心中有数,却并无太多切身体会。
他修为与后院果林一同增长,日日在其间,反倒觉不出变化有多骇人。
可敖烈,却感受得分外清晰。
这些年,他在鹰愁涧中受刑,修为不进反退。
若非仗着姜家常年送来的灵果与血食,只怕早已元气大伤。
也正因如此。
姜家灵果品质的每一次细微变化,在他这里,都是实打实的天壤之别。
也正是在这日复一日的吞吐炼化之中,他愈发清楚地意识到。
姜家的成长,绝非什么昙花一现的暴发。
而是一步一个脚印,悄无声息,却令人心惊的底蕴累积。
这一次,敖烈却未如往常那般,只以法力一卷,便将竹篓隔空取走。
他反倒是缓缓探身,将那颗硕大无朋的龙首,凑近了崖边。
“多谢老太爷。”
龙口开阖,声音在山谷之间回荡,低沉而克制。
“您将竹篓,放在我这龙角旁,便是了。”
话语客气,姿态也放得极低。
只是……
不知是有意,还是无心。
随着这一探身,他那狰狞的龙首之上,一处新添的伤势,便毫无遮掩地,映入了姜义的眼中。
鳞甲崩裂,皮肉翻卷。
血痕尚新,深处,甚至隐约可见森森白骨。
姜义的眼角,骤然一紧。
几乎是下意识地,他便要从壶天之中,取出姜锋先前送回来的疗伤灵丹。
那手,却在半空中,硬生生地,停住了。
鹰愁涧内,空无旁人。
这伤,从何而来,已是不言而喻。
天罚之刑。
天庭之规。
姜义虽不清楚其中具体章程,却也明白,这等伤势,绝非他可以贸然插手。
敖烈接过竹篓。
可那颗巨大的龙首,却并未就此退回水中。
反倒是依旧靠在崖边,微微抬着。
一双硕大的龙目,直直地望着姜义。
那目光……
像是在无声地,将那道伤口,再递近几分;
又像是在,静静等着姜义,开口说些什么。
姜义见状,也不好再作视而不见。
他收敛心神,目光落在那处触目惊心的裂伤之上,语气放缓了几分,问道:
“三太子……这是为何?”
“可是,有什么需要老朽相帮之处?”
这话,听来像是顺势一问。
可其中的疑惑,却并非作伪。
自从姜家定期送来灵果血食之后,敖烈每日,多少都能恢复些许法力。
虽说天罚酷刑难免,却也应当,勉强能抵御一二。
至少……
不该再留下这般,显于外的重创。
也正因如此,除了当年初见之时,姜义已是许久,未曾在敖烈身上,见过这等骇人的伤势。
如今,家中送来的吃食,愈发滋补。
可敖烈,却偏偏,又添了这样一道伤。
这一点,便让人,想不通了。
敖烈听了这话,却并未露出半分哭天抢地、卖惨求怜的姿态。
他反倒是晃了晃那颗硕大的龙首,鳞甲相擦,发出一阵低沉声响,语气竟还带着几分刻意的洒脱。
“都是我自个儿作下的孽。”
“既然犯了,便合该自个儿受着。”
山谷回声层层叠叠。
“老太爷这些年,已是帮衬我良多了。”
“我若再开口讨要,岂不成了不知进退?”
话说得干净利落,仿佛当真看得开。
姜义面色不动,心中却是疑云愈浓。
他一时之间,竟也有些分不清。
这位西海三太子,费心露出这般阵仗,究竟是示弱,还是另有所图。
敖烈却似全然未觉,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去。
“前些日子,实在难熬得紧。”
“天雷灼魂,疼得我,几乎失了神智。”
他说到此处,语气依旧平平。
“法力一时没能收住,卷起了一阵大浪。”
“浪头顺着鹰愁涧下游,一路拍了出去,约莫七八百里。”
“也因此,添了些新的业障。”
“这几日的天罚,自然,也就重了一重。”
他说“没能收住”,语调却轻描淡写。
那份云淡风轻之下,哪里有半点悔意?
分明……
是有意为之。
姜义那双向来沉静的眸子,终于微微一敛。
眉头,也随之皱起。
“三太子。”
他的声音,低了下来,却比先前更显分量。
“你当年,可是亲口答应过老朽的。”
“只要我姜家,按期供你吃食,你便老老实实待在这鹰愁涧中,不伤百姓,不害牲畜。”
他目光如水,却冷意渐生。
“可如今,你不仅未曾收敛,反倒主动兴浪。”
“你可曾想过,此举,是要将我姜家,置于何地?”
这一句话落下,山谷间的气息,顿时一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