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衣女子话音方落。
姜义脑中,却仿佛有一道电光骤然闪过。
他目光一凝,忽地抬手,将她那尚未散尽的悲声生生截住。
“你们当年所居之山,”
他语气不重,却快得出奇,“可有名头?”
白蛇一怔,显然没料到他会在此时问起这一桩。
她想了想,只得茫然摇头。
“那时灵智未开,许多事本就懵懂。后来师尊也曾叮嘱,让我专心修行,不必回顾旧事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因此,确是不知。”
姜义眉头却未舒展,又紧接着问了一句:
“那此事,距今多久了?”
这一回,白蛇倒是答得干脆。
“自被师尊点化,送来青城山修行,至今……已有四百年余。”
四百余年。
姜义心中默默一算。
不多不少,不偏不倚。
恰好,能对得上。
姜义的面色,在这一刻,变得有些说不出的古怪。
他看着眼前这条白蛇,沉默了片刻。
这才透着几分异样,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:
“那你可曾……知晓过,杀害你娘亲之人,是何身份?”
白蛇几乎没有犹豫。
她轻轻摇头。
那双金色的竖瞳里,再无悲愤,也无怨恨,只剩下一片被刻意留白的茫然。
“师尊有命。”
她低声说道。
“小妖自开智起,便在这山中清修,从不过问山外之事。”
“此番……若非那许家公子自行寻上门来,小妖自以为前缘已至,也不会出手,更不会贸然下山。”
姜义静静地听着。
没有打断,也没有追问。
只是那双眼睛,却不自觉地,偏向了方才刘庄主离去的那个方向。
心中一念,悄然转过。
一饮一啄,皆有前定。
当年,刘家先祖起事之时,仗剑斩白蛇,借得那一线开基立业的气数。
而如今,这白蛇之女,阴差阳错之下,却又拦在了刘家后人修行的路上。
因果回环,首尾相扣。
天道无私,却又偏偏如此精巧。
姜义心中轻叹一声。
只觉这世间之事,果真是妙不可言,更难以捉摸。
姜义目光微转,又落回那条尚不知自身来历,便已被因果牵着走的白蛇身上。
有得这等曲折身世,倒也难怪,能入那位黎山老母的法眼。
只是这般机缘,却不是旁人能学得来的。
念头至此,姜义心中那点余兴也随之散去,不再多想此事,只淡淡开口道:
“此间事了。过些时日,我自会让人将丹药送来。”
“你且安心在山中修行,莫要再下山,去惹那些不该沾的尘缘。”
那白蛇闻言,连忙应声,神色郑重,对着姜义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:
“多谢仙长指点。”
姜义点了点头,转身便欲离去。
“仙长且慢。”
那白蛇却忽然上前几步,唤住了他。
金色竖瞳之中,既有澄澈,又藏着几分尚未散尽的恍惚。
“敢问仙长尊姓大名,仙出何门?”
“小妖今日得此点拨,心中感念。日后若有机缘报恩,也好……不至无处可寻。”
姜义回过身来,看了她一眼。
这一眼,便已看透她话里的弯绕。
问的是报恩,探的,却是根脚。
她师门隐秘,今日却被自己揭了底细,自是不好向那老母交代。
若日后真惹出什么追究来,总得有个说辞。
姜义略一沉吟,便不再多言,只随口道:
“老朽姓姜。”
“至于来处……”
他顿了顿,语气仍旧平淡,那张寻常不过的脸上,却忽然生出一抹难以言说的肃然。
“却是不可妄言。”
“师门有言在先,若贸然说出半个字,便要剥皮锉骨,神魂打落九幽之下,万劫不得翻身。”
话音落下,姜义已不再回头。
青衫微动,人影随风而远。
洞府之外,只余那白蛇独立山岚之中,良久未动。
背脊之上,细密的白鳞悄然泛起一层寒意。
似是未曾想到,这天底下,竟真有对门下弟子如此严苛、如此酷烈的师承。
……
姜义回到蜀郡时,许家府中,早已换了一番景象。
劫后余生的喜气,几乎要从门楣里溢出来。
内宅之中,家眷环绕,那位失而复得的许家公子被众人护在中央,哭声与笑声交杂,一时竟分不清悲喜。
而许家家主,则亲自将那位形容狼狈的袁先生,从地牢里“请”了出来。
说是请,面容语气却冷。
那几分客气之下,分明压着一股未散的怨火。
姜义在僻静的街角落下云头,抖了抖青衫,理顺被山风吹乱的衣襟,这才不紧不慢,循着人声,走入许府。
他方一现身,许家家主的脸色,便立刻变了。
先前对袁先生的冷硬,转眼便化作了春水般的恭敬。
他快步迎上前来,对着姜义,竟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大礼。
“先生大恩!许家上下,没齿难忘!”
哪个是真有本事,哪个是装神弄鬼,走到这一步,他自是看得分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