思量既定,刘子安便不再拖泥带水。
不过三两日工夫,行囊收拾停当,在一家人低声的叮嘱里,独自一人,踏上了去往氐地的路。
山高水远。
去时背影不急,却稳。
姜曦则留了下来,照旧巡山。
一内一外,夫妻二人,将这份不轻的家业,分担得清清楚楚。
光阴于修行人而言,向来轻贱。
三个月的辰光,如山涧清泉过石,不响不留痕。
姜义的日子,过得比山寺里的老僧还要准。
后院灵泉依旧潺潺,仙桃树下的药香,愈发沉稳醇厚。
他的修行,便藏在这日复一日的静坐与吐纳之间。
不求突进,只一寸一寸地打磨那颗早被岁月磨平棱角的道心。
鸡灵殿中,那四位得了机缘的“老伙计”,也早已换了模样。
在足量的“朝阳补魂散”温养下,它们的魂体不再寒薄。
不似往日那般风一吹便要散去,反倒像经匠人反复摩挲的冷玉,凝实而温润。
尤其那层虚幻羽毛,如今隐隐泛起淡金色的流光。
晨曦里一晃,便带出一抹近乎实质的暖意。
而今,每到清晨,天色方才翻出鱼肚白。
这四只鸡灵便自木塑金身中脱身而出,扑棱着翅膀,与尚有肉身的旧友们一道,各自择枝立定。
引颈向东。
静候那第一缕紫气的降临。
那一幕,瞧着竟有几分难言的奇诡,又偏偏透着和谐。
生者与死者,魂魄与肉身,竟在破晓之际,用着同一种法门,吞吐着同一缕天地精元。
不争不抢,各行其序。
姜义一家每日便盘坐林中,静静观摩。
到得如今,他们早已不必如最初那般屏息凝神,小心翼翼。
神念铺展,如水银泻地,既不误自身吸纳朝阳紫气,又能将那四只鸡灵魂体中,阴阳二气每一次细微的碰撞与交融,看得分明。
那原本玄之又玄的“托阴入阳”之道,便在这一日一日的观照里,被慢慢拆解。
抽丝剥茧,愈发清楚,也愈发通透。
这日清晨。
院中最后一缕朝阳紫气方才被吞纳干净。
一家人刚收了晨课,清修的静气尚未散尽。
忽而。
院门外传来几声急促的呼喊,生生划破了山村的安宁。
来的是刘家庄的随从。
衣角带风,额角见汗,显然跑得急了,隔着篱笆便朝院中唤姜曦。
姜义随女儿一同走到院外。
目光在那随从身上轻轻一掠,语气依旧平淡:
“可是子安回来了?”
那随从见着姜义,连忙躬身行礼。
气息未匀,话已抢先出口:
“回姜老的话,不是大爷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,喉结滚动:
“是……是我家老爷回来了。”
“老爷?”
姜义面上那点闲散,微微一凝。
这位亲家公,自打那宝贝孙儿刘承铭修成性命双全、超脱凡俗之后,
便悄无声息地领着一众弟子,离了村子。
一走,便是六载光阴。
期间未有只字片语传回。
便是姜曦这个当娘的,也不知自家那孩子,被他阿爷带去了哪一方天地。
如今这般毫无征兆地回村,姜义心头,自然免不了生出几分探究。
他随口又问了一句:
“那你家少爷呢?可曾一道回来?”
随从摇头,答得利落:
“未曾瞧见。老爷是独自回来的。”
一个人?
姜义那双向来古井不波的眼眸里,终于荡起了一丝涟漪。
他不再多问,只与身旁的姜曦对视了一眼。
那一眼里,疑惑与探寻如出一辙。
“走,去瞧瞧。”
话音未落,人已动身。
二人径直往刘家庄子去。
穿过那道熟悉的月门,踏入庄中,姜义的脚步,便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。
庄子里静得出奇。
连鸟鸣,都比往日少了几分。
正堂之内,刘庄主负手踱步。
那双一向稳当的靴子,此刻踏在青石板上,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烦乱。
姜义神念轻轻一掠,便将这位亲家公瞧了个分明。
六年不见,他的气息与当年离村时相差不多。
仍停在炼化浊气的门槛上,不进不退。
好在修行在身,岁月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。
精神尚可,气色也还撑得住。
只是那张一向从容的面孔,此刻却绷得发紧。
仿佛被火气逼着,连神魂深处,都压着一股难以平息的躁意。
“爹。”
姜曦快步上前,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。
刘庄主像是方从一场长梦里惊醒,匆匆应了一声。
目光越过儿媳,径直落在姜义身上。
他勉强挤出几分笑意。
“亲家公也来了。”
话说得客气,声线里却透着强撑的意味,疲惫难掩。
姜义随手拉过一张椅子坐下。
那些寒暄客套,只在舌尖打了个转,便被他咽了回去。
他没问这六年去了何方。
也没提那六年未见的外孙,如今是何模样。
只是偏过头,朝姜曦递了个眼神,语气平淡:
“曦儿,去后堂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