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僧人闻言,眉眼间愈发温和,低声连念了几句佛号。
说话间,又有些窘迫地在身上摸了摸,僧袍里外空空如也,只得合掌歉然道:
“贫僧身无长物,实在无以为报。”
“若施主不弃,愿为贵庄办一场法事,诵经祈福。”
“既可略谢救命之恩,也算……全了施主这一片礼佛向善的赤诚之心。”
刘子安本也不指望外物,听得这话,哪还按捺得住,连声应下,脸上喜色溢于言表:
“劳烦大师!劳烦大师!”
“这等福缘,平日里求都求不来,今日竟送到家门口了!”
说着,便急急转身,熟门熟路地吩咐下去:
“快些!去仓库里,把往年办法事用的器物都取出来。”
“香案、法铃、经幡,一样不落,全都好生清洗干净,静候大师取用!”
那僧人一听,庄子里竟常年备着如此齐整的法事家什,不由得一怔。
旋即神色愈发肃然,双手合十,语气中多了几分由衷的敬意:
“阿弥陀佛……”
“施主果然是累世积善的人家。此等诚心,日后必有厚报。”
这时,姜义笑呵呵地上前来。
刘子安忙侧身相引,说这是自家岳丈。
那僧人目光在姜义身上略一停顿,只觉这老者气度沉静,与寻常乡老大不相同,却也未曾多想,当即恭恭敬敬行了一礼,口称:
“老施主。”
几句寒暄过后,姜义似是随口起意,温声问道:
“敢问大师,那妖窟凶险非常,大师一介文弱之身,是如何脱身的?”
那僧人闻言,神情微怔,旋即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:
“说来惭愧,贫僧自己也说不清。”
“只记得夜半时分,山风忽起,林影摇曳,似是有什么动静惊扰了那几只妖怪。”
“贫僧趁乱摸黑奔逃,心中只记得一个‘跑’字。”
“再回过神来,已是跌跌撞撞出了妖窟,误打误撞,便到了贵宝地。”
姜义并未深究,只是笑着顺水推舟,热情相邀:
“大师既有这般佛法,不若……也到我那村里的灵素祠外,办一场法会?”
“也好让那一村老小,沾一沾大师的佛光。”
那僧人一听“灵素祠”,神色不免一滞。
佛道有别,这一步,多少显得踌躇。
偏在这时,一直躲在姜义身后、探头探脑的姜钰,忽然小声嘟囔了一句:
“这有什么好迟疑的?”
“佛啊,道的,不都是替百姓祈福、替亡魂超度么?只要心诚,还管在哪儿念经?”
话音不高,那僧人却是身形微震,猛地抬眼,看向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。
眼中先是一怔,继而亮起一抹难掩的惊喜之色。
他上前半步,双手合十,语气郑重:
“阿弥陀佛……”
“小施主年纪尚幼,竟能说出这般通透的话,当真慧根不浅,或与我佛有缘。”
姜钰却半点不怯,扬起小下巴,捏着衣角,反倒有些得意:
“这话我可不认。”
“为何非得说是我与佛有缘?”
“就不能……是那佛,与我有缘么?”
一句话出口,清脆得很。
那僧人却如遭当头一击,立在原地,半晌无言。
姜义见势不对,已然不动声色地伸手,将孙女轻轻拉到身后,护住了这心直口快的小丫头。
随即微微躬身,含笑圆场:
“小孩子不懂事,信口胡说,大师切莫放在心上。”
那僧人回过神来,眸中神采愈发澄澈,却也不再纠缠方才那句机锋。
他又深深看了姜钰一眼,似是将那童言记在了心底,这才转身,对着姜义躬身应下,语气温和而笃定:
“老施主言重了。既是诚心相邀,贫僧自当在灵素祠外,再设一场法会,为一村百姓祈福消灾。”
法事所需的法器香案,还得花些工夫清洗准备。
姜义也不催,索性顺水推舟,留在刘家庄里,陪着这位远道而来的僧人用饭闲谈。
几盏清茶下肚,话头渐松。
从沿途见闻,说到山川风物,再到世道人心,气氛不知不觉间,已亲近了许多。
待得酒足饭饱,姜义这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神色不动,从怀中取出一块早已备好的旧布帛。
动作不急不缓,带着几分老成的从容。
“大师,”
他将布帛轻轻摊在桌上,语气平和,“老朽这儿,有一桩陈年旧事,始终萦绕心头。”
“这是多年前,老朽梦中所感,醒后依稀画下的图景。”
“总觉着这上头的东西,与自家有些说不清、道不明的牵连。可这些年反复揣摩,却始终参不透其中玄妙。”
布帛之上,线条歪斜,色块凌乱,看似杂乱无章,却自有一股阴沉晦涩的意味。
正是当年自碧蝗手中所得,那玄蝗子封印之地的残图。
姜义伸出手指,在图上虚点了点,语气诚恳:
“今日既有缘得见大师,老朽斗胆,想请大师替我掌掌眼。”
“也好解一解,这压在心里多年的疑惑。”
嘴边说得云淡风轻。
心底却早已盘算清楚。
那玄蝗子,乃是当年的金蝉子亲手镇封。
解铃还须系铃人。
如今这位年轻僧人,纵然尚未觉醒宿慧,可那一身因果未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