猪刚鬣胸腔里翻滚的那口凶性、傲劲,被这突如其来的惊惧劈得七零八落。
握着钉耙的蹄子微微发抖,指节死扣。
它死死盯着姜义,眼珠都快瞪成了青铜铃。
这老头……究竟是何方神圣?
莫非是哪位天宫闲得发慌的大能,下凡来游山玩水?
还是哪尊隐世千年的老怪物,早把它的老底翻了个干净?
念头越转越乱。
偏在这时,姜义手中棍梢轻轻一点。
如蜻蜓掠波,又像老翁教顽童的一记戒尺。
正好落在那肥硕的猪耳尖上。
“啪。”
不轻不重,却敲得猪刚鬣魂飞了半边,连连倒退,狼狈得像只被掀了盖的汤锅。
“你……你你你……到底是什么人?!”
猪刚鬣声音都破了腔,半截颤抖,半截发虚。
先前那点嚣张,如被一盆凉水劈头泼散。
剩下的,全是心惊肉跳的惧意。
姜义瞧它眼里的杀气散得干净,心知火候已到七八成。
手腕一翻,将阴阳龙鳞棍随手收走,负手而立,气度悠然,像是闲庭信步后随口点拨一番。
也是给了这头被打得七荤八素的猪妖,一个体面退下的台阶。
“方才大王不是说了么,”
姜义淡声开口,语气如和风拂石,却自有一股不退不让的威势,
“这西牛贺洲的规矩,讲的是弱肉强食。”
他微微颔首:“好。那如今,你输了。”
“既是你输,那规矩,自然便得按老朽的来。”
话落,他伸出两根手指,动作不紧不慢,仿佛在数今日午后喝了几杯茶:
“第一,把你洞里关着的那些活人,全数放了。”
“第二……”
他眸光淡淡,却如刀锋落在猪刚鬣心口:
“从今日起,福陵山方圆百里,你不许再动吃人的念头。”
“这,就是老朽的规矩。”
猪刚鬣那张肥腻的猪脸抽了抽。
一时放人……它也不是不能忍。
可日后都不许吃人,资粮断了,它往后还怎么涨修为?
它正要翻脸,嗓子眼里刚“哼”出半截。
姜义却像早看破了它的算盘,话锋一折,轻飘飘抛出一枚裹着蜜糖的甜枣:
“当然,老朽也不是要你吃亏。”
他看着猪刚鬣的眼神,像是老先生看不成器却还能救一救的顽童:
“你如今这般模样,想来也是急着恢复修为吧?”
“若肯守规矩,老朽倒有些对你大有裨益的丹药……再加上几样滋养神魂的灵果,可供你取用。”
甜头一丢,猪刚鬣的小眼珠子立刻滴溜溜转了起来。
它这家伙吧,真论拼命,不怵。
可真要拼……那边还有个一直沉默不语、却跟山一样沉甸甸的黑熊精。
那货从头到尾没动手,偏偏杀气压得它背脊发凉。
如今有人给台阶,它心里哪还不乐意顺坡滑下去?
只是……
它看向姜义,七分狐疑,三分不信。
“啧,你这老头口气倒是不小,”
猪刚鬣哼哼唧唧,嘴里还带着点酸味,“你一介凡人,能拿出什么上好的丹药灵果?若是空口许诺,抵不过吃人血食的好处……爷可不会上当。”
话说得明明白白。
要真没本事,那规矩就别想它点头。
这一会儿打打走走,两人不知不觉间已经离黑熊精与姜锐远了一截。
姜义环顾一周,见四下寂静,无人偷听,便不再废话。
手掌一翻。
一只小篓子便从壶天间脱空而出,果香清甜,光华隐隐。
正是他屋后方才采来的灵果。
他将那篓子往猪刚鬣跟前一递,和气得很:
“尝尝?”
那小篓子里的果子,大多都是寻常灵桃灵杏,皮薄肉甜,灵气倒也有些。
姜义心里门儿清。
若放在当年那位天蓬元帅眼里,这些玩意儿怕是喂猪都不够格。
可换成如今这头才刚摸爬滚打、浊气未散的猪刚鬣……
那就比凡人血肉强出十倍不止了。
果不其然。
猪刚鬣接过篓子,在果堆里翻捡两下,嘴上嫌得很:
“就这?也不过如此嘛……”
可那双猪蹄子倒挺实在,抓起两个灵桃,“咔嚓咔嚓”两口便吞得连核都不剩,汁水顺着獠牙流了半边脸。
姜义背着手站在旁边,看它那副嘴嫌身不嫌的模样,也不恼,只笑眯眯提醒了一句:
“别老挑上头的。往底下翻翻……说不定有你更对味的。”
猪刚鬣嚼着桃子,斜眼瞄他一眼。
可手还是很诚实地往篓底一探。
谁知,这一掏,它动作就僵住了。
它的猪蹄子里,赫然捏着两枚皱巴巴的小红枣。
卖相寒碜得紧,干瘪瘪的,气息也内敛,乍一看跟山野里随手摘的野枣没两样。
可猪刚鬣是何人?
堂堂天蓬元帅转世,师尊更是来历非凡。
见过的大场面,不比天上星斗少。
只一眼,它的小眼睛便亮了三分,再亮三分,最后整只猪都“嘿”地抽了口凉气。
这东西,它认得。
盂兰盆中的仙果。
供在盆会之上的稀世灵珍,能明神识、洗浊气,是仙家都未必能轻易吃到的宝贝。
它喉咙滚了滚,再想起姜义先前那几句直戳魂底的话、那副看穿它根脚的神情……
猪刚鬣心里顿时“咚咚咚”地跳得像鼓点。
它这一刻,彻底笃信。
这老头……绝不是世俗凡人。
当下,那猪妖眼皮都不抬一下,悄没声地便把那两枚火枣往怀里一塞,塞得极稳,生怕掉了。
嘴里却依旧端着架子,哼哼两声,像是吃了天大亏似的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