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义闻言,心头猛地一跳,那张刚毅的老脸上神色倏地一变。
还未待他发作,一旁飘着的姜亮已匆匆扑上来,语速快得几乎打颤:
“爹!您先别急!娘是心里急乱了!”
“锐儿那孩子只是跟人动了手,吃了点暗亏,受了些伤,可还不至于动筋伤骨、危及性命!”
这话虽算是安抚,可在姜义耳里,却半点没让他的神色好看些。
越听,他那张老脸越是沉得能拧出水来,眉峰几乎结成了个“川”字。
他沉声道:
“究竟怎么回事?从头说来,让我听个明白。”
他心里头门儿清得很。
姜锐如今待的地方,可不是哪个市井小武馆,而是浮屠山。
人在乌巢禅师身侧,那是这凡世间,极少数带半点仙意的所在。
而乌巢禅师,又是何等人物?
若有人能在他老人家的眼皮子底下,还能把姜锐伤到这地步。
这水,怕是深到看不见底。
若真惹了什么天大的祸端……
姜亮见老爹那脸色沉到快滴水,哪敢再卖关子,忙不迭如竹筒倒豆子般把话一股脑儿倒了出来:
“爹,孩儿今儿一早去鹰愁涧送物资,才从钦儿那小子嘴里听来的信儿。”
“说是您那位略有交情的黑熊精特地托人捎话。锐儿随禅师下山办事,在福陵山一带,撞见了一头……黑猪精。”
说到这儿,他明显顿了下,像是觉得怎么讲都不太对劲,只得硬着头皮继续:
“禅师似是瞧那黑猪天资不俗,起了收徒的念头。哪想到……竟被那黑猪精嫌他本事不够,当场回了个拒字。”
“禅师倒也好脾性,笑眯眯便走了。可偏偏不知怎的,锐儿却又单独折返,私下与那黑猪动了手。”
“结果……技不如人,被收拾了一通。”
姜义原本听到孙儿挨打,心里只升起护犊子那点寻常气恼。
可当“乌巢禅师收徒”“福陵山”“黑猪精”这几个字眼凑到一处。
心头那段被尘封许久的前尘记忆,却是轰然炸开。
他整个人骤然一震,脸色瞬息间苍白几分,声音都带了点变调:
“锐儿如今如何?!伤势重不重?!”
旁人不知,他却记得清清楚楚。
那福陵山的黑猪精,皈依西行取经人之前,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。
那是真正的恶妖。
云栈洞里吃人吃到连自家浑家都给祸害死了,身上不知沾了多少冤魂煞气。
被这样的东西打伤……
姜义只觉胸腔里那口新淬的清气,都险些被惊得散了。
姜亮还不知其中凶险,瞧老爹反应大得跟遭雷劈似的,自个儿倒先迷了糊,只得老老实实回道:
“爹您放心。按那黑熊精传来的话说,那黑猪精虽是拒了禅师,可到底还忌着禅师的名头实力,倒没真个下死手。锐儿虽然吃了些亏,伤得挺难看,但性命……性命是无碍的。”
话到这儿,他嗓子突然一顿。
“只是……”
这两个字一落,姜义那刚松开半寸的心弦,“嗡”的一声又绷成铁线。
“只是什么?!快说!”声音里已带了几分压不住的急切。
姜亮被这声喝得一哆嗦,再不敢兜圈子,只得苦着脸继续往下说:
“爹,那黑熊精倒也仗义。先前奉您的托,将锐儿送往浮屠山时,就悄悄在他身上留了一根熊毛,以防不测。”
“这次一感应到锐儿受伤,他便第一时间赶去查看。问清缘由后……虽说忌着那猪妖来历不俗,不愿冒头给锐儿出头,但也算没撇下咱家孩子,手上法力一翻,把锐儿的伤给治了。”
说到这儿,他终究叹了口气,满脸都是恨其不争、骂又舍不得骂的表情:
“可谁想到,那娃子是个倔脾气!刚好得能下地走路,便又不声不响潜回了福陵山。结果……又被那猪精逮住,当场给人家抡出来!”
“这回……伤得比上回还重些。”
姜义听到这里,脸色当场沉得能滴出墨来。
姜亮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:
“那黑熊精见势不对,也是真给吓着了。这回可不敢再替锐儿疗伤,怕他这臭小子一好起来,又扭头去找那猪妖拼命。要是真把那头凶物惹急了……锐儿恐怕真要丢了小命。”
“所以,他便干脆把锐儿安置在附近一处洞府,让他两个结义兄弟看着,自己则马不停蹄赶往鹰愁涧,把这话递了出来,让咱们赶紧拿个主意。”
姜义眉头越皱越紧。
他是真想不通,自家这孙儿平日里虽不算多稳重,却也绝不是寻死的莽撞货。
怎地到了福陵山,像是被什么蛊了心似的,非要跟那黑猪精死磕到底?
略一沉吟,姜义心里便已有了计较。
此事旁人调不得,眼下也只有他亲自走上一遭,才能摸得清里头的深浅。
一来瞧瞧那孩子伤势到底到了哪一步;
二来……也得问问他那颗脑袋里,是哪根筋突然拧断了。
“行了,都别慌。”
姜义沉声开口,语气沉稳如磐:“我去看看,究竟是怎么一回事。”
柳秀莲闻言,立刻便要跟上:“我也去!我不放心锐儿!”
“你不行。”
姜义抬手一拦,语气硬得没商量:
“那是西牛贺洲的地界,妖魔成群。我此去,还得指望黑熊精在旁护持。多带个人,只添乱。”
这话虽说得冠冕堂皇,实则他心里也难免有点发怵。
那黑猪精……若真是前世记忆里的那个狠茬子,能不轻敌自然最好。
见老伴眼眶微红,他终究还是软了几分,语气放缓:
“放心吧。我会把孙儿好好安顿。”
“再说了,有那黑熊精在旁压阵,就算那猪精再凶,再不好惹……打不过,我们保个全身而退,总归不难。”
柳秀莲见当家的态度坚若磐石,也晓得自己那点修为,去了西牛贺洲只怕不够看,纵有一腔急切,也只能强把心收住。
她眼眶微红,沉沉点了点头,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意:
“那你……一定要好好劝劝锐儿。”
姜义轻轻覆上她的手,又偏头对姜曦道:
“照看好你娘。”
话到此处,再无滞留。
他指尖一点,法诀如水纹般散开。
只听一声轻吟。
云生。
一朵满载霞光的祥云,在他脚下缓缓托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