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义端起茶盏,轻轻吹开那缭绕热气,随口道:
“长安那边,情形如何了?”
姜亮笑得从容,眼底自有几分笃定:
“爹爹放心,孩儿都已安排妥当。只待洛阳天时一转,长安气运抬头,孩儿便设法将那现任土地调离。届时,由孩儿暂代其职。”
他顿了顿,添上一句:“等锦儿在长安行医救人,闯出名头,再由孩儿让她顺理成章,接掌那座土地庙。”
“李家那边,也早打过招呼,不会出岔。”
姜义闻言,微微颔首。
这些年,李家那几个得过他恩惠的小辈,果真没白栽培。
仗着医道的名声,他们在民间行走,替人立传,造势积德。
再借着些“功德圆满”的说法,一步步捧出几个新神。
这“凡俗功名化作阴司神位”的手法,玩得是越来越熟。
送走姜亮,堂中的茶也凉了。
姜义并未续水,只缓缓起身,自墙角取了一根白蜡长棍。
那棍平平无奇,通体光滑,入手却颇沉。
是他平日舒臂活动的家什。
提着棍子,往外走去。
村头的道路此时空荡,雪后未化的泥地反着淡光。
自那碧蝗离去后,姜义的修行,便更下苦了几分。
静坐吐纳,炼那体内余浊,分毫不敢怠。
而手上的功夫,更是日练不辍。
毕竟真到了要动手的时候,还是得看谁的拳头更硬,棍子更快。
练武场上,雪光淡淡。
刘子安自学堂那边讲经归来,仍是一身青布长衫,只是手里提着柄寒光闪闪的浑铁叉。
那叉一入场,寒气便逼人,显然早候多时。
古今帮上下,从护法堂主到半大的弟子,皆在场外围成一圈,一个个伸长了脖子,连呼吸都轻了。
这等观高手动手的时机,可遇不可求。
能看出几分门道,便是几分造化。
姜义不多言,只将白蜡棍横于胸前,微微俯身,摆了个起手势。
他使的,是当年大儿子姜明所传的那套棍法。
当初还未踏入修行时,他便觉此法精妙非常。
如今气机圆融,修行有成,再施展起来,才更觉其中有山川气象、五行流转之妙。
一棍起落,看似平平,却隐隐带着天地的呼吸。
棍影扫处,风声若有若无,似真似幻,仿佛连空气都被牵着节奏走了。
此棍法的妙处,正在“无定”。
同是一套法门,不同之人施来,尽显天性。
柳秀莲手中,棍如春水,连绵不绝,柔中藏锋;
姜曦使时,却是阳气充盈,棍过处如春风拂林,万木竞生;
至于姜义,阴阳相济,刚柔互换,一静一动之间,自有沉雄之意。
他如今炼化了脏腑水火二浊,那股气机在胸中流转,一棍递出,前半段烈火燎原,势若破竹。
后半段却忽转为寒潭幽流,阴柔难测。
水火相生,阴阳互易,火极而水生,水尽而火起,已脱出凡俗武艺的范畴,自成一派气象。
只是,他对面的刘子安,修为终究更胜一筹。
那柄浑铁钢叉,在他手里并无丝毫花巧,一派“沉”“稳”,似大山之姿。
攻时不疾不徐,却势沉力厚,如泰岳压顶,气机铺天盖地,逼得人不得不退;
守时更是无隙可乘,厚重如土,任你千般巧法、万般变化,皆似泥牛入海,荡不起半点浪花。
再加上这几年,他又从刘承铭那儿学得了黑熊精的锻体之术,皮肉筋骨间多了一股浑然天成的凝重之气。
那土行之道的坚凝与厚积,被他玩得圆熟,几近化境。
毕竟只是切磋,点到即止。
两人皆留着几分余力,棍来叉往,叮叮当当,声声入耳。
气浪在场中翻卷,地上尘沙被卷成数道旋风,却也只是虚惊一场。
百余回合之后,终究谁也奈何不了谁,棍影与叉光同时收敛,一静一止。
姜义哈哈一笑,将棍一横,气息安然:“不打了,不打了,回去吃饭罢。”
刘子安也笑着收叉,拱手一礼:“岳父好气力。”
场边的弟子们这才敢出声,议论声哗然,有人比划着方才的招式,有人低声感叹。
群人渐渐散去,余下的尘土在秋风中缓缓落下。
姜义提着棍,与女婿并肩往家走,脚步从容。
屋里早有饭香。
柳秀莲已备好酒菜,锅气未散,热气氤氲。
二人对坐。
姜义举筷,随口问:“你那修行,如今如何了?”
刘子安放下碗筷,语气郑重:“回岳父的话,五脏已炼其四,如今只余那心中火浊。”
“每日在炼火房中熬炼,以活火逼之,倒也行得顺畅。”
他说到此处,略一思忖,又笑着补了一句:
“想来,再过些年头,便能将那五浊炼净,到时,再同岳父好好比过一场。”
姜义闻言,并不意外。
他抬起眼,缓缓看向自家这位女婿,声音淡淡:
“那后面的路数,可曾有些头绪?”
刘子安仍是那副稳重模样,神色沉静如山。
“回岳父的话,孩儿已请示过先人,得了个大概的方向。”
他说话不疾不徐,似怕一个字说快了,便亵渎了那玄妙的理。
“肉身者,魂魄之器。”
他顿了顿,缓缓续道:“炼精化气,正是以气洗身,将这器中的沉疴浊秽一一去净,使魂魄得以安居,不再为形所累。”
“当这器皿内外澄明,再无半分滞碍之时……”
他抬眼,目光微凝,语气渐转沉稳中带火:“……便算是真正立在修行的门槛上了。”
“至此,须以周身元气为炉,引天地灵炁为薪,于内景之中,反观三魂七魄,渐炼渐凝,终成一点不灭之神识。”
话至此,他略一顿,低声道出那几个字:
“这一步,便可称之为,炼气化神。”
这四字一出,堂中一静。
炉中茶香缭绕,窗外风声似也停了片刻。
姜义听得入神,只觉这话如拨云见日,胸中气机隐隐流转。
那“前路”二字,忽然不再是空话。
他身子微微前倾,眼中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热意:“那……可有更细的修行法门?”
刘子安神色未动,只是摇头。
“家中先辈,于此道亦不甚通晓。”
他语气平平,却透着几分无奈的笃定。
“这等高深的炼神之术,于各家宗门,皆是立命根基,不轻外传。老祖宗那边……如今也在设法求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