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此,场中碍眼的,倒真去了个七七八八。
姜义心中既已有数,也不愿再多拖延。
当即转过身来,朝培植土地那边吩咐了一句:
“你们照旧汲水便是。该取多少,还是取多少,莫要误了蟠桃园那边的正事。”
说罢,他抬手指了指前头那团沉沉如墨的黑色结界。
“这口泉眼,既是在我随行查办时出了异样,我这个总管,总不好全然不管。”
姜义道:“我先进去查看一番,若只是小处不稳,我能顺手处置了,自然最好。若是里头真有棘手变故,再另请人来收拾,也还不晚。”
培植土地本就巴不得,姜义别把心思放在采办上。
如今见他主动去管这等额外闲事,脸上的笑意比先前又真切了几分,连拱手都拱得十分诚恳。
“总管深明大义,肯亲临险处,下官佩服得紧。”他满脸堆笑,道,“只是这泉眼到底阴气太重,总管还须多加小心才是。”
姜义只略一点头,也不与他多说,转而朝刘家先祖那边递了个眼色。
刘家先祖心领神会,将手中阵盘轻轻一按。
结界之上,顿时无声裂开一道细窄缝隙。
姜义与他一前一后,闪身而入。
待两人身影没进去,那缝隙又在眨眼间合拢如初,外头再瞧不出半点痕迹。
结界一合,里外顿成两重天地。
直到这时,刘家先祖才像是终于寻着了开口的机会。
他先将阵盘收稳,随即转过身来,神色也比先前郑重了许多,朝姜义重新拱了拱手。
“亲家,”他顿了顿,似觉这称呼还带着几分旧日随意,又补了一句,“往后……你唤我刘鸿便是。”
若只论人间那点姻亲旧谱,刘鸿自然算是姜义的长辈。
先前他心里也确有几分提携晚辈,顺手照拂一把的意思。
可如今按身份算来,却又有不同。
他在地府里,尚得规规矩矩叫那泉监主事一声张叔。
可那位张主事到了姜义跟前,却只敢躬身自称下官,言语行动,无不陪着小心。
这中间高下,已不消再问。
刘鸿是个明白人,自然不会到了这一步,还端着旧年辈分不肯放下。
于神道、于修真界而言,这原也不是什么新鲜事。
凡间修士活个几百岁,师徒长幼便早已乱成一团。
更遑论三界之中,这些动辄千载寿数的神仙鬼祇。
达者为先,权职至上,才是这三界颠扑不破的铁律。
姜义见他言语间已有几分拘谨,倒不由笑了一笑,神情仍是从前那般随和。
“你我既是儿女姻亲,便不必理外头那些虚礼。”
姜义道:“当年初见时,姜某尚在微末里打滚,承你一声亲家。如今走到这一步,也不过是换了身皮囊、添了点官样,总不至连旧称呼都改了。往后还是照旧,唤我亲家便是。”
刘鸿听了这话,脸上那点绷着的郑重这才松了些,也点了点头。
只是看着姜义时,眼里仍不免带着几分感慨。
“亲家,”他叹道,“我是真没想到,满打满算,不过数十年不见,你在天上竟已走到了这般地步,我瞧着,已不是一般的风光了。”
姜义摆了摆手,倒不曾顺势受下这句夸赞,只淡淡道:
“也是侥幸,添了几分机缘罢了。再者,这一路走来,少不了刘家帮衬。若没有你们刘家当初那些人情与助力,我姜义也未必能走到今日。”
说罢,他也不再沿着这些客套话头往下绕。
转过身去,目光落在那口极阴之眼上,眼底那层温和便慢慢收了,只剩一股压不住的灼亮。
“亲家,”他深吸了口气,语气也郑重下来,“既已进了此间,便不好再耽搁。我须立刻采纳这口真气。劳你替我持阵护法,再叫外头那几个弟兄把眼睛放亮些,四下都看住了。闲杂人等,一概莫要放近。”
说到这里,他微微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不止地府的人,便是蟠桃园那边来的,也须防着几分。”
刘鸿听到此处,心里便更有数了,当即点头应下。
姜义又抬手,朝四下翻涌不休的浓重阴气示意了一下,语气缓了两分。
“这地方的阴气,于你们鬼修阴神来说,原也是难得的大补。”他道,“你既进来了,趁这机会,在此间静修一阵也是好的,莫要辜负了这等福地。”
刘鸿闻言,面上也浮出几分真切喜色。
随后深深吸了一口周遭那极精纯的阴冥之气,胸腹之间黑气微微一鼓一荡,连眼神都亮了几分,不由感慨道:
“还是沾了亲家的光,我在这里修一日,只怕抵得过外头苦熬一月。”
姜义只是微微一笑,没再多说。
他向前几步,走到泉眼边盘膝坐下。
随即双目缓缓阖拢,心神一点点沉静下去,外界诸般声息,俱在这一刻轻轻放开,尘沙沉水,不复再动。
下一瞬,只听一声极轻的嗡鸣,自他体内幽幽荡开。
姜义头顶上方,虚空微微一晃。
随即,一黑一白两尊法相豁然显现。
黑者幽沉,白者清明,二相并立,如昼夜对峙,又似阴阳同源。
其周身气机流转不休,更有六阴六阳,共十二道天地本源的至真之气,环绕其外,交互追逐,往来不息。
刘鸿在一旁看得心头发震,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些。
姜义却已心无旁骛,指诀一引。
刹那间,那十二道至真之气倏然转快,彼此交织勾连,竟在半空中缓缓铺开,化作一幅巨大的太极图影。
黑白流转,阴阳相抱,带着一股难言的古拙道意,自上而下,朝那口极阴之眼缓缓覆落下去。
图影未至,泉眼深处原本平静流转的阴气,便已似有所感,微微震荡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