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了片刻,才总算把话接住。
“总管哪里话来。”他挤出一抹笑,拱手拱得比先前更低了些,“您如今是蟠桃园的主心骨,园中大小事务,自然都由您作主。您若肯随行督看,于我等而言,那是求也求不来的体面;于天规上,也并无半分不妥,自是可以的。”
姜义瞧着他这副神气,也不点破,只将玉简递还过去。
“既如此,”他说,“那这一趟去幽冥地府采三途水,准备何时动身?我便随他们走一遭,也算长个见识。”
培植土地接过玉简,指头不知怎的,竟微微滞了一下。
他垂眼沉吟片刻,像是在心里细细掂量了几回,这才咬着牙道:
“力士与玉瓶法器,原都是现成备下的。总管若说今日启程,今日便能动身;若说明日,也不过一句话的事。只是……”
姜义眉尖轻轻一压,声音也淡了几分:“只是什么?莫非还有什么难处?”
培植土地肩头都微不可察地缩了缩,忙摆手赔笑,口风转得比谁都快:
“没有,没有,断然没有。下官只是想着,底下那些力士平日里做惯了粗活,手脚到底不够精细。偏偏地府又是个阴气沉沉的地方,规矩杂,忌讳也多,万一路上有个礼数不周,惊扰了总管。”
他说到这里,眼珠一转,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妥当主意,整个人立时又殷勤了三分。
“若总管不嫌下官老朽碍眼,不如便由下官亲自随行压阵,一道走这一趟幽冥。路上若有灵材品相、采办规矩,或是地府里头的门道,总管尽可问我。下官在培植司待了这许多年,旁的不敢夸口,这些细枝末节,总还算摸得明白,总不至让总管为这些琐事费神。”
姜义听着,面上不见喜怒,只拿眼定定瞧了他一回。
这老儿平日里缩在司中,养气养得比龟还稳,几百年也未见他肯挪几步路。
眼下却忽然热心得紧,竟愿陪着去幽冥地府吹阴风,倒真叫人长了见识。
姜义心里明镜一般。
这出天门采办灵材的差事,里头多半不似账册上写得那般干净,这位土地爷心里也有数。
如今自己既要随行,对方自然坐不住,生怕途中露了什么不该露的行藏,这才忙不迭地要亲自跟着。
只是姜义此行,心中也另有盘算。
这些旧账,眼下倒懒得细翻。
念头转过,也不过是一瞬。
姜义当即拂了拂袖,答得很是爽快:
“也好。难得土地爷这般周到,我若再推,倒显得不近人情了。既如此,便依你所言,点齐人手,即刻动身。”
培植土地闻言,脸上的笑总算真切了两分,胸口那口气也悄悄落了回去,忙不迭地拱手应道:
“下官领命,这便去安排。还请总管稍候片刻。”
这一回,蟠桃园里办事倒难得利落了一遭。
不过几许工夫,培植土地便领着一众仙吏力士赶了出来。
一个个膀阔腰圆,精神倒也齐整,手中各自捧着紫金净瓶,肃立在园外,不敢多言。
姜义初来天界,路数未熟,培植土地便唤了一名年老些的仙吏在前引路。
自己则敛着袖子,寸步不离地跟在姜义身侧,神态恭谨得很。
一行人鱼贯而出,凭着蟠桃园的通行玉牒,一路穿云过阙,径往北天门而去。
北天门外,另有一座幽明门。
门中阴气浮沉,雾色黯黯,与天庭这边的霞光瑞霭隔成两重天地。
一步迈过去,便是幽冥地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