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奉转过头去,看了看榻上那气若游丝、几乎已只剩一层残灯将灭之象的华元化。
眼里,分明闪过了一抹极深的痛惜。
良久,他才苦笑着,缓缓摇了摇头。
“姜讲席,你也知晓,修行一道,本就是逆天改命之途。”
“若真能入道,自然便可脱离凡躯旧壳,重塑生机,延续寿数。”
说到这里,他却又长长叹了口气,透着说不出的无奈。
“只是修行这条路,何其艰难?”
“别说一个行将就木的百岁老人,便是那些自幼根骨上佳、资质绝伦的少年郎。”
“在最好的年岁,遇上最好的法门,得了最好的引路之人。”
“也没人敢说,就一定能修成正果。”
“更何况……”
说到这里,董奉看向华元化的目光,又更沉了几分。
“更何况,是华兄。”
这一句,其中遗憾与痛心,几乎已不必多言。
随即,董奉将其中根由,一层层说了出来。
“华兄他。”
“不只是年岁太大,早已错过了修行最好的时节。”
“更要命的是……当年那场无妄牢狱之灾。”
说到此处,董奉眼中也明显掠过一丝郁色。
显然,即便时隔多年,再提起那一段,他心里仍旧过不去。
“那时候,他在那阴冷潮湿的死牢里,受了太多折磨。”
“吃不好,睡不好,气血困顿,脏腑受寒。”
“整个人的底子,几乎都被磨坏了。”
“那本该还能保全几分的先天根基,也因此受了大损。”
“所以。”
董奉苦笑着摇头。
“以他这副残破之躯,想要再去踏那修行路。”
“哪里是什么艰难?简直比登天还难。”
可他说着说着,语气中那股无奈,竟又渐渐多出几分更深的酸涩。
“当年,也不是没人替他想过这个法子。”
“我便曾想过,要将一些偏养生、偏延寿的修行法门,慢慢传给他。”
“想着,哪怕不能大成。”
“能多延几年,也是好的。”
“可结果……”
董奉连连摇头,笑得发苦。
“千难万难,无论怎么教,怎么试,都几乎毫无寸进。”
到这里,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华元化。
眼中那份惋惜,也已浓得化不开。
“后来,华兄自己也看明白了。”
“知道这长生之机,对自己而言,实在太渺茫。”
“又怕将太多时日耗在这上头,反倒耽误了医道正事,耽误了那部《医道大典》的编纂。”
“他反倒比谁都洒脱,干脆,就自己放下了。”
这一句说完,庐中几人,都不由更沉默了些。
因为谁都知道,华元化这一生,便是这样。
于自己的生死,反倒看得淡。
于医道、于病家、于后人,却总看得极重。
“当年他身体还算康健,神智还算清明的时候,都没能真正踏入修行门槛。”
董奉继续开口。
“如今……”
“如今都到了这等意识昏沉、魂魄将散的弥留之际了。”
“那便……”
他缓缓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只剩满脸疲惫。
“更加不可能了。”
这话,已是判下死局。
可姜曦听完之后,那张清丽绝俗的脸上,却偏偏没有露出半分颓然。
没有绝望,更没有旁人眼中那种“果然如此”的认命。
相反。
她的神情,竟一点点变得更郑重,也更决然。
“这……”
她轻轻吐出一口气,眸光定定。
“倒也未必。”
短短四个字,声音不高。
可落在这满屋死寂之中,董奉一愣,旁边众人也都下意识抬起了头。
可姜曦却没有再多解释半句。
只是缓缓转过了头,将那坚定而明亮的目光,直接投向了身旁的姜义。
父女二人,相处近百年,什么样的默契没有。
姜义只消看一眼自家闺女那双熠熠生辉、分明已做出决断的眼睛。
心里头,便瞬间什么都明白了。
他先是微微一顿。
紧接着,便不动声色地,将脊背一点点挺直。
眼神,也随之沉稳了下来。
下一刻,姜义环视了一圈庐中众人,轻轻清了清嗓子。
在这满室悲音未散的药庐里,平稳开口:
“诸位。”
“老朽……还有些私下体己的话。”
“要与华夫子,单独交代一二。”
“还请诸位……暂且回避。”
这话一出,众人心中,自然都是疑惑。
可疑惑归疑惑,以姜义如今在存济医学堂、乃至整个两界村中那无人可比的威望。
自是无人迟疑。
于是,董奉最先拱了拱手。
强压下心中那点翻腾的困惑与悲意,转身往外退去。
其余众人见状,自然也都只得默默跟上,一个个鱼贯退出药庐。
只是临出门前,不少人都还忍不住回头,看了榻上的华元化一眼。
那一眼里,尽是难舍。
而榻边,唯有李当之,仍旧死死握着师父的手,跪在那里,不肯动。
他本也以为自己也要被赶出去。
可姜义却并未开口,只是看了他一眼。
于是,这位刚破炼精化气、眼下却哭得像个孩子般的中年汉子。
便就这样,被留了下来。
门一关,药庐之中,便只剩下了四个人。
榻上,是气若游丝、已在生死边缘徘徊的华元化。
榻边,是双目通红、跪得笔直、死死攥着师父手掌不肯松开的李当之。
再往后,便是姜义与姜曦父女二人。
门一合上,外头那点纷乱脚步与压抑人声,也像是被彻底隔了出去。
整间屋子,一下子便显得更静了。
静得只剩华元化那断断续续、似有若无的呼吸声。
以及李当之压在喉咙里、几乎快要碎掉的喘息。
姜义缓缓转过头,目光落在了姜曦身上。
他那双阅尽风浪的老眼之中,此刻,也不由浮起了几分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期待。
他倒真想看一看,自己这个宝贝闺女,究竟是准备施展什么手段。
姜曦却没有半分拖沓,也没有再多作解释。
她只轻轻吸了一口气,闭目凝神。
将一切外散的心念,在瞬息之间尽数收拢回来。
下一刻……
“嗡!”
一股浩瀚磅礴的木系法力,骤然自她体内席卷而出。
那气机一经放开,整间药庐都像是猛地一震。
空气中原本沉沉压着的苦药味,竟都像被这股浩瀚生机给冲淡了几分。
只见她头顶上方,那代表着精、气、神的三花,倏然聚顶。
灵光璀璨,层层绽放。
在那一片清辉与木气交织的神异光华之中,那尊被姜义亲口定名的“万法道果相”。
在这狭小逼仄的药庐里,显化出了它真正的轮廓。
树冠高耸,枝叶舒展,仿佛一株本不该出现在凡俗天地之间的参天宝树。
其上云纹流转,一颗颗形制各异、颜色不一的奇异果实,静静悬挂。
每一颗,都像藏着一门法,一份不可思议的造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