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……
忽有一缕金光,不知自何方而来,轻飘飘落入翻涌的墨色劫云之中。
并无惊雷乍响,也无星河倒灌。
可那原本狂暴无匹、不可一世的滚滚乌云,却像是被人悄然捏住了七寸,动势陡然一滞,毫无征兆地……
静了下来。
在凡人目力所不能及的云层深处,金光与雷法交织闪烁。
那并不像厮杀,更像是两股高居云上的意志,在无声对弈,或互陈敕令,或暗中角力。
漫天劫云时而收拢,仿佛要再度凝聚成天罚之形;
时而又缓缓散开,像是在忌惮那抹金光背后所代表的某种权柄。
似是在……犹疑。
这犹疑,并未维持太久。
最终,那代表“天意”的漫天乌云,似是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远的叹息。
云海翻卷,退潮般消散无形。
原本已然成型、象征毁灭的那颗赤红陨星,也在支撑之力尽失之后,光焰一点点黯淡,形体逐渐松散。
又过片刻,连最后一丝红光也被天风吹散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云散,天青。
久违的阳光重新落在洮水河畔,将那片尸横遍地的战场照得一片惨白。
对于魏军残部而言,这阳光却比寒冰还要刺骨。
那是败局既成之后,才会显出的冷意。
魏军,至此土崩瓦解。
姜维敏锐捕捉到这稍纵即逝的战机,毫不迟疑,率领士气如虹的蜀军与羌骑,鼓声一催,长驱直入!
他们自羌地杀出,如一条在深山中蛰伏多年的恶龙,终于露出獠牙。
兵锋所指,直逼曹魏腹心,雍、凉二州。
天下闻之,无不震动。
而在那千里之外,被旱魔折磨得只剩半口气的那片荒地上。
土台之上,书声早已沙哑。
姜渊嗓子像被砂纸来回磨了一遍,喉咙干得发痛,张口却再吐不出一个字。
台下的百姓站得东倒西歪,一双双眼睛早没了光,只剩下一层浑浊的灰。
再往下,就是那种干脆放弃思考的麻木绝望了。
就在这一片将要彻底沉底的死寂里……
“啪嗒。”
一滴冰凉的液体,毫无征兆地,落在姜渊干裂起皮的嘴唇上。
他愣了一下。
那一瞬,他甚至没反应过来这是水,只本能地用舌尖一抹。
凉的,真是凉的。
他缓缓抬头。
只见那原本万里无云、晒得人眼睛生疼的烈日空中,不知何时,竟已是乌云密布。
云层压得极低,厚得像要塌下来一般。
在那翻滚的墨色云团深处,还隐隐有几缕金色的雷光游走,若有若无,像是哪位远在天上的神祇,尚未散尽的手笔。
起初,只是又一滴。
两滴。
散散落下,在土台上点出几点深色的斑。
转瞬之间……
“哗啦啦……”
大雨便像是有人在天边扯开了一道口子,倾盆而下,犹如天河倒悬。
干裂的大地,贪婪地吮吸着每一滴雨水,泥缝里很快就渗出暗色。
那些早已垂头折颈的枯秧,在雨水冲刷下,竟也慢慢挺直了腰杆,叶片抖动,像是尚不敢相信这是真的。
百姓一开始只是呆呆站着,被雨水浇透了衣衫,才有人突然放声大哭。
人群顷刻炸开,老人、妇人、孩子,全都疯了一般在雨里又笑又哭。
有人仰天张口去接雨水,有人抱着泥水里滚得浑身是泥的孩子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紧接着,众人纷纷跪倒在泥泞之中。
膝盖陷入泥水,溅起细小的水花,却没人顾得上。
他们先是朝着土台上的那个瘦削少年磕头,随后一个接一个,将额头抵向更高处。
那被乌云与雨幕遮掩的苍天。
口中高呼的,已不再是往日里庙里供奉的某位龙王爷。
而是那一个,被少年干哑的嗓子,反复诵念了不知多少遍的尊号:
“太上道祖……!”
“三清天尊……!”
书声已止,雨声正急。
在这片先被晒裂、又被雨浸透的土地上,信与不信,已分不太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