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,羌地战场。
姜维一杆长枪在手,所指之处,便是大汉兵锋所向之地。
借着羌人向导引路,这一支蜀军纵横山川,如履平地。
出没无常,今日还在此谷布阵,明日便绕到敌营背后,仿佛整片羌地尽在袖中。
更兼粮草无虞,士气正盛。
首战一触即发,锋芒便如新磨出的刀锋,寒光四射,锐不可当。
魏将郭淮、夏侯霸,虽皆是久经沙场的宿将。
可面对这样一支既熟地形、又得羌人相助,连“人和”都占了的蜀军,也难免捉襟见肘,被打得左支右绌,连连后撤。
陇西那扇大门,眼看着就要被这一脚踹开。
然而……
天意这东西,最爱在人顺的时候拌一脚。
就在形势一片大好,胜局似是只差临门一推之时,羌地的风云,忽然就变了脸。
先是平地起风。
那风来得古怪,不吹草木,只吹军旗。
旗面猎猎作响,声震山谷,倒像是谁在耳边低声鼓噪。
这风也不迷人眼,只乱人心。
直吹得蜀军阵中鼓点微乱,刀枪在手,握得却不再那般稳。
紧接着,原本晴空如洗,竟在眨眼之间,劈头盖脸砸下拳头大的冰雹。
那冰雹坚硬如铁,落在盔甲上叮当作响,还听着有几分好听。
砸在人身上,可就成了血花四溅,皮开肉绽。
更有些事,说出去都像天方夜谭。
防备森严的蜀军营寨,无明火之处,忽而浓烟直起,火头窜上营顶,把一圈官兵烧得手忙脚乱。
圈里拴得好好的战马,在夜深人静时,不约而同地惊声长嘶,前蹄狂刨。
竟有不少挣断缰绳,横冲直撞,把营盘里闹得一片大乱。
这一桩桩,一件件。
真要算起折损来,并未伤筋动骨,不至于毁了军势。
可那股子原本笃定的必胜之意,那种一往无前的锐气,却在这接二连三、仿佛连老天爷都要与你作对的“异象”之中,被生生磨去了棱角。
有人开始皱眉,有人开始低声议论“天命”,军心便先乱了半分。
魏军趁势反扑。
郭淮看准了这一线转机,毫不迟疑,挥军压上,将那原本已经落入蜀军之手的关隘,硬生生又夺了回去。
阵前鼓角声仍旧嘹亮,只是此消彼长之间,气数似乎,已悄悄换了一方。
两界村,后院。
竹影横斜,风声不大,连蝉都像困倦了。
姜亮那道本已凝实如真人的魂影,再次显化出来时,却比往日淡了几分。
绯袍在风里虚虚一晃,那张一向威严的脸,此刻却面如死灰。
“爹……”
他开口时,声音发涩,压着一股说不出的无力与挫败:
“天意难违。”
“在这一方天地的棋盘之上……人力,终究还是,太过渺小了。”
话落,院中一时无声。
姜义听完,只是静静坐着,指尖在茶盏沿上顿了顿。
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权衡利弊,也没有再去说什么“顺势而为”“退一步海阔天空”的老话,更没开口去劝儿子看开些、认命些。
只是缓缓抬手,将掌中那盏尚带温意的茶,轻轻放在石几上。
“嗒。”
清脆一声,在这寂静的后院里,反倒敲得格外真切。
姜义站起身来。
青衫微振,无风自动。
他抬眼望向远处,那一双深邃的眸子仿佛穿透院墙、穿透云层,一路越过山峦重叠,直直望向那边烽烟四起的西方天际。
他眼底,已没有往日那种隐忍克制,也没有了居高临下、袖手旁观的那点超然味道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从未有过的……决然。
片刻后,他回过头,看向仍旧怔在原地的姜亮。
“去。”
“将一道密信,送往羌地鹰神庙。”
“告诉大黑……”
姜义面色沉静,一字一顿:
“不必再遮遮掩掩,倾巢,尽出。”
……
洮水河畔,浪涛拍岸,激起的白沫一层压着一层。
姜维在劣势之下,竟是主动求战。
此刻他立马阵前,马蹄就蹬在湿冷的河滩上,身后便是滚滚东去的寒水,退一步,便是直接踏进冰冷的河心里去。
这一局,他摆得干脆,置之死地而后生。